“那这个时代叫什么?”戈里姆问。
林珩看向窗外的星空——那些星光,现在纯粹地只为照耀而照耀,不再为任何观察者提供数据。
“就叫‘现在’。”他说,“因为我们终于可以活在纯粹的‘现在’,而不必担心‘现在’会被记录成什么样的‘数据点’。”
指导院会议在一小时后召开。
不是全体大会,而是星环议会九人加上几个核心文明代表的闭门会。
林珩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经过。没有渲染,没有修饰,就像工程师汇报项目结果。
“……所以,现状是:实验终止,观察框架撤除,我们获得完全自治权。拉普拉斯给予的‘总枢纽密钥’已存入纯白星环,但它不是通行证,而是‘敲门砖’——等我们准备好主动探索时,可以使用。”
“观察框架撤除的进程将持续二十四小时。”第七补充数据,“目前已完成37%。随着框架撤除,一些依赖外部观测的古老系统可能会失效——比如某些遗迹的‘只对被观察者开放’机制。我已启动应急预案。”
“情绪层面,”莎拉汇报,“各文明的适应情况良好。旋律文明创作了一首名为《寂静的重量》的新交响曲;几何文明开始重新计算‘没有外部参照系下的绝对几何’;虹光文明在尝试表达‘纯粹源于自身的情感色彩’。”
戈里姆搓着机械手掌:“所以咱们现在……干啥?继续建灯塔?但灯塔最初是为了文明间互相看见——现在连‘实验室之外’的眼睛都闭上了,灯塔还需要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一愣。
灯塔,从建立之初就承载着双重意义:一是文明间的连接枢纽,二是……对“可能存在的观察者”的宣告:“我们在这里,我们互相照亮。”
现在,宣告的对象少了一个。
老烟斗吐着烟圈:“公会的老话:工具的价值,在于用的人想用它做什么。灯塔还在,光还在,想照哪儿就照哪儿。想互相看见,就继续开灯;想自己待会儿,就关灯。现在没人管了。”
“但确实需要重新定义一些事情。”艾萨拉的生命星环散发着温和的光,“比如文明发展的目标。以前,潜意识里我们可能总想‘证明什么’——证明我们值得存在,证明我们不是失败的实验品。现在,证明给谁看呢?只能证明给自己看。”
“这就是成年。”林珩说,“不再需要父母的认可,只需要对自己的负责。”
会议持续了三小时。最终决议:
观察框架撤除期间,所有文明进入“静默适应期”——减少大规模活动,专注于内部调整。
灯塔网络继续运行,但功能从“宣告与连接”转向“纯粹的服务与交流”。
启动“后实验时代文明宪章修订”,去除所有潜意识的“表演性条款”,让宪章真正反映文明自身的需求。
成立“自主探索筹备委员会”,由阿尔法(恢复后)牵头,研究何时、如何、是否使用“总枢纽密钥”。
最重要的:举办一次“沉默庆典”——不庆祝胜利,不庆祝自由,只是安静地感知“不再被观看的宇宙”,并决定我们想把它变成什么样子。
决议传达给所有文明。
反应比预期更……平静。
没有狂欢,没有游行,没有盛大仪式。就像成年人得知自己终于完全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会欣慰,会轻松,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现在,一切都靠你自己了。
二十四小时缓慢流逝。
林珩没有留在指导院,而是再次回到了灰烬星的历史保护区。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简单的记录仪——不是用来记录给谁看,只是记录给自己。
他坐在当年绑定基石星环的那块焦黑岩石上,看着夕阳(现在是人工太阳,但模拟得很像)缓缓沉入地平线。
观察感已经完全消失了。那种微妙的“被注视感”如同从未存在过。星空纯净得令人心颤。
“山岳,”林珩对着虚空轻声说,“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想?”
山岳之子听不到了。但他的牺牲,和其他无数牺牲一样,现在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不是为了“通过实验测试”,而是纯粹地为了同伴,为了文明,为了一个他们自己选择的未来。
纯粹。这个词突然变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脚步声传来。
不是艾萨拉,不是星环议会的任何人。
是瓦奥莱特。
维度边防军总司令拿着一瓶酒——真正的酒,用新开垦的农业星球上的谷物酿造,不是编译出来的虚拟饮品。
“庆祝?”林珩问。
“不。”瓦奥莱特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酒瓶,倒了两杯,“只是喝酒。”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喉咙。
“边防军报告,”瓦奥莱特说,“维度边界的稳定性提高了17%。之前总有些微弱的‘外部扰动’,现在完全平静了。就像……房子外面一直有的风声,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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