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叫住黑觋,指了指被他像拖死尸一样拽着的徐昭和米小苗。
“他们两个没事吧?这二人是坪山药园的值役弟子,若是在我这里死了,总堂那边会有些麻烦。”黑觋头也不回,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来,依旧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只是晕了过去而已。”韩青放下心来。
回到洞府,黑觋将徐昭和米小苗随手搁在甬道角落里,然后走到石室中央。
田朴拿出一面黑旗竖在中央。
然后身体忽然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猛地抽离。
他的眼睛骤然闭上,整个人晃了晃,然后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时,浑浊与幽绿都已褪去,只剩下田朴原本那副憨厚而茫然的眼神。
一团黑烟从田朴头顶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一道细长的烟柱,倏地钻进了那面黑旗之中。旗面微微鼓荡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田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来。他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萤石冷白的光芒照在韩青脸上,将那副比从前更瘦削、更锐利的轮廓映得棱角分明。
田朴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韩青……兄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
他伸出手攥住韩青的手腕,那只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眶里已经泛了泪花,“你瘦了。”
韩青握着他的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乱鸣洞蜂房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凡俗使,中间隔了太多东西,多得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黑觋的声音从旗面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别续什么兄弟情了,你们让我看着恶心。赶紧把东西给我拿过来。”
韩青拍了拍田朴的手背,让他先去隔壁石室找李儿。
田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石室。
韩青拿起那面黑旗,穿过甬道,推开储藏室的石门。
他从墙角搬出几只封了禁制的木箱,将箱盖一一打开。
里面分门别类地码着不少阴属灵材,几块拳头大小的阴魂石,一小袋从死人山矿渣里淘出来的冥铁砂,几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鬼面菇。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瓶瓶罐罐,都是杰拉措这几个月按他给的清单从浮南国各处搜罗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在总堂弄来的。他将这些阴物全部拿出来放在石台上,又从腰间解下三凶环和红绡灯,一并摆了上去。
旗面微微鼓荡,黑觋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明显的失望。“就这么点?”韩青如实答道:“阴物不好弄,市面上存量极少,游商那边我也托过,但他说这东西游尸门内部都不够分。这些已经是附近好几个坊市的库存了。”黑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耻笑,然后旗面上卷出一股黑风。那风如同一条无形的触手,卷住三凶环和红绡灯,将它们托到旗面前方。
黑觋仔细端详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怎么被你用成了这副钝样。”话音落下,旗面骤然鼓荡,一股比方才更浓更纯的黑气从旗面中涌出,如同倒卷的潮水般涌入两件阴器之中。
三凶环的三颗骷髅头同时张开了下颌骨,颅腔内原本萎靡的绿火猛地暴涨,颜色从墨绿转成了一种幽深近乎漆黑的暗绿。
红绡灯的灯笼罩上那些黯淡了许久的符文一圈接一圈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重新被点燃的炭火,从笼罩内部往外透。黑觋一边修,一边还漫不经心地点评着:“嗯,做得还算可以。用料扎实,骨架搭得不错。连接处做了点小手段,倒有几分巧思。威力嘛——寻常得很,不过胜在轻便,算是两件不错的祭器了。”
片刻之后,黑风收回旗面。两件阴器从空中落下来,韩青伸手接住。三凶环入手微凉,骷髅头在他掌心里轻轻震动。红绡灯的灯笼罩微微发烫,那些被他耗尽了的符文此刻全部重新亮了起来,比当初从马交儿手里缴获时还要亮。黑觋的声音从旗面里传出来:“用你血阴灵体的那个功法催动一下,试试威力如何。”
韩青握着两件阴器,茫然地站在原地。血阴灵体?什么功法?“前辈,晚辈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黑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他疑惑地说:“不会?那你是如何炼成的血阴灵体?而且灵体很夯实——再有个几十年的功夫,就可以圆满了。”
“晚辈确实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韩青如实道。
“小家伙心机还挺深,不说算了。那你都是如何驱使这祭器的?”
韩青没有多想,将淡红色的阴煞灵力注入两件阴器。三凶环猛地一震,三颗骷髅头同时从他手中飞起,颅腔内墨绿色的鬼火轰然喷涌,比之前凶恶了不知多少倍,火焰的颜色也从浅绿转成了近乎漆黑的墨绿,火舌舔舐之处,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焦黑。红绡灯从他掌心飘起,无声地悬在他头顶三尺处,一根极淡的黄色丝线从灯笼罩底部垂落,轻轻贴住了他的头顶。暗红色的霞光从灯笼底部倾泻而下,将整间储藏室映成了一片深沉的红。这两件东西被黑觋修过之后,威力大增。韩青看着三凶环那比从前狂暴了数倍的鬼火,感受着头顶红绡灯霞光中那股比从前更加浑厚的力量,心底涌起一阵庆幸。
黑觋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点评,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震惊的急促。“小子,我现在确定你没有修炼过血阴灵体了。好狠——你居然用寿元直接供给祭器的消耗!老夫当年都没这魄力!”
韩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红绡灯的霞光还披在他身上,三凶环的鬼火还在他头顶翻涌,但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他想起来了,每次催动红绡灯,那根黄色丝线贴上头顶时,那股空虚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从体内抽走的感觉。
不是灵力,他一直知道不是灵力,可他以为只是神识,只是神魂之力,他没往寿元上想。他不敢往寿元上想。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手中那盏散发着温暖霞光的暗红色灯笼。“这……这东西是用寿元催动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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