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好一阵子。黑觋方才那番话里裹挟着太多东西。
通祭之门,阴灵界,浮南剑派的宝藏,上万具尸骨,李阙身后的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像一团被揉乱了的麻线。他将那团麻线暂时压下去,抬起眼看向那面微微鼓荡的黑旗。
“前辈所说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黑觋的声音从旗面里飘出来,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近乎肃穆的语气。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很不错——谨慎,果断,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收的时候也收得住手。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年轻人,能在练气期就把肉身打磨到这种地步的,你是头一个。”
旗面微微鼓荡了一下,“老夫带你一起去阴灵界,从此待你如子侄,收你入室,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你有血阴灵体,修炼老夫的法门如有神助——不出百年,你的成就绝不会在老夫当年之下。”
韩青将后背从石壁上移开,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是在看一件标价过高自己根本不打算买的货物。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了。但这阴灵界,晚辈不想去。”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很果决,没有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信黑觋。
这个老鬼在乱鸣洞里跟自己谈交易时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一转头就附在田朴身上,借施安的名头来到浮南国,顺便还把施安派来监视自己的那几个弟子杀了个干净。
跟这种人去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地方,把命交到他手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蠢事,韩青死也不会做。
旗面平静了片刻,然后黑觋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没有韩青预想中的恼怒或不悦,反倒是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淡然。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既不愿随本座走上阴神大道,本座也不强求。”他话锋一转,“本座可以传你一个强悍肉身的法门,配合上你的血阴灵体,事半功倍。只要将此功法练成——硬扛上一两下法宝攻击,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青的呼吸骤然顿了一瞬。
硬扛法宝。
他体内那枚金焰轮,三成威力便能将一整座山头劈成两半。
若是全力激发,那威力他想都不敢想。
如果他的肉身能扛住那种层次的攻击——不需要多,一下,只要能在对方激发法宝的瞬间硬吃一击而不死,他就能在生死搏杀中多出一整条命。
他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前辈想让晚辈做什么。”
黑觋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夺门,杀那李阙。”
“断无可能。”
韩青的回答比方才拒绝阴灵界时还要快,“擅杀同门,宗门海底反噬之力足以将我的神魂震碎。连结丹修士都不敢触碰这条红线。前辈,你这是要我去送死。”
黑觋沉默了片刻。旗面微微鼓荡,像是在盘算。“那就助本座夺门。不用你下场争斗,只需从旁协助。本座亲自出手。”
“前辈想让我如何协助。”韩青谨慎地问。
黑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带上了一种让韩青后背发凉的意味深长。
“给那李阙足够的人牲。他想要打开这通祭之门,至少需要十万祭品。你要满足他开门的全部条件,人,血,魂,他需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等他耗尽心力完成所有准备工作之后,我们再出手……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旗面里滚出来,在储藏室的石壁上来回弹跳,震得石台上那些阴属灵材都在微微颤抖。
听完他的话,韩青心中五味杂陈。
人!人!人!
李阙开门要献祭人,李贡要炼尸要五脏粉,黑觋也要阴灵人魂来进补,自己也需要大量的血食饲养灵虫。
韩青站在石台前,背对着那面黑旗,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被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难道这修仙一途,走到最后,就是人吃人吗。
从他被抓进乱鸣洞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被人当牲口使唤,先是被当成喂虫的血食,侥幸活下来之后成了替宗门养虫的饲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拜了师父,当上了凡俗使,他以为自己和那些被圈养的凡人不一样了。
可现在回头一看,他只是从被吃的人变成了吃人的人。
“除了人牲献祭之外,可有其他方法。这人——我是不会给他的。”他的声音很轻。
黑觋说“喔?你有别的计划?说来听听。”
韩青说“没有,只是……那是十万条性命。我实不忍心……”
黑觋沉默了片刻。
旗面上的黑气缓缓流转,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你怎地如此固执!练气士一道,早已褪去俗胎凡躯——那些凡人在你眼里,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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