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到的时候，李贡正蹲在院子门口清点一本皮面账簿，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草茎。
他抬头看见韩青，将草茎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你过来看看，这阵仗，怎么样？”
韩青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间庭院原本是雨来山庄用来堆放杂物的一处偏院，院墙是浮南本地的黄浆石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
此刻院子里摆满了从游尸门带来的货品，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深褐色的粗布，布面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瓶、符纸、低阶符器、灵材原料，甚至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上品符器。
几十个散修正挤在桌前挑挑拣拣，有人拿着丹药瓶对着日光看色泽，有人将符纸夹在指间感受灵力波动，有人在为几块灵石的价格跟旁人争得面红耳赤。
“就这些？”韩青低声问。
“就这些。”李贡摊了摊手，“你当浮南是什么富庶地方？能来的都来了，总共七十八个。最厉害的一个也就练气五层，还是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其余的你自己看吧。”
韩青没有说话。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跟着李贡迈进了庭院。
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但就是这点声响，让整个院子在短短几息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最先发现他的是那个正在跟人吵架的汉子。
汉子半张着的嘴忽然合不上了，手指僵在半空中，丹药瓶差点从掌心滑落。
然后是他旁边一个正在挑拣符纸的中年女修，顺着汉子的目光转过头，看清来人之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原地。
安静如同涟漪般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从院门口到墙角，从长桌这头到那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七十八个散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丹药的忘了放下，拿着符纸的忘了折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贡身后这个穿着灰布袍子、面容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这就是杀了摩天五虎的那个狠人。
摩天五虎是什么人物，在附近几国散修圈里横着走了好几年，说打谁就打谁，说劫谁就劫谁，牛逼坏了。
可这位韩凡俗使刚来就把摩天五虎全杀了。消息传到浮南时，不少人还以为是谣言，直到有人在摩天岭的破庙前亲眼看到了那几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短暂的死寂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打破。散修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货品，纷纷朝韩青躬身行礼。
有人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有人将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有人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这个传说中煞星的相貌，发现他比想象中年轻得多，也更沉默得多。
然后人群中忽然扑通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直接双膝跪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青石板上。“求仙使收我为徒！老朽修行四十余年，困在练气三层不得寸进，求仙使给老朽一个机会！”
韩青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
他伸手虚虚一托，一股无形的灵力将那老者从地上架了起来。
“不必如此。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冷淡，可所有的散修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庭院里的气氛从方才的凝固重新开始流动，但所有人都把声音压低了三分。
韩青站在院门内侧，目光从这群散修脸上一一扫过。
越看，他心里越发凉。他之前想过散修的日子不好过，但他想象中的散修至少还是有个修士样子的——修为或许低劣一些，但灵气淬体、洗精伐髓之后，皮肤会变好，气质会变沉稳，看着会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可他面前这群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长相千奇百怪。
有一个中年汉子，皮肤粗糙得像是从来没被灵气滋养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道袍，头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扎着。一个年轻女修，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是常年自己进山采药留下的痕迹。
角落里蹲着个驼背的老头，修为倒是有练气五层，可他那张脸皱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一点修士的风范都没有。
韩青在驱灵门总堂见过不少散修出身的弟子，那些人入门之后被宗门的灵丹妙药和正规功法重新打磨过，渐渐褪去了散修特有的那股子寒酸气和野路子味。
可眼前这些人没有。他们就是散修最真实的样子。
好在这些人虽然看着寒酸，心里还是害怕韩青的。
行完礼之后，散修们纷纷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双手捧着送到韩青面前。
有人送的是几株刚从山里挖出来的低阶灵草，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人送的是两块拇指大的杂色灵石，切割得歪歪扭扭，有人送的是自己炼制的入门级丹药，药力稀薄得连韩青都不用神识就能感觉到那里面掺了多少杂质。
这些东西加起来怕是连一件中阶符器都换不来，但韩青没有挑剔，不分贵贱一概全收。
他将礼物收入储物袋之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回礼。
每人一瓶通脉丹。
七十八个散修，七十八瓶通脉丹，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便让杰拉措挨个发下去。
这些通脉丹是他在总堂时用宗门贡献值兑换的，自己早就用不上了，一直压在储物袋角落里。
对他来说跟糖豆没什么区别，但对这些散修来说却是宝贝，通脉丹可以疏通经脉、缓解修炼时灵气对经脉的冲击，是练气初期修士最需要的辅助丹药。
可这些散修平日里所有法钱都用来买精进修为的丹药了，哪里还有余钱买这种辅助类药物。
一个中年女修接过药瓶时手指都在发抖，她拔开瓶塞往里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散修们捧着通脉丹，方才那股子紧张和拘谨终于被实实在在的喜悦冲淡了不少。韩青看着他们脸上泛起的笑容，心里那股凉意也稍稍退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说几句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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