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紧随其后。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面目——
璇玑簪从他眼眶钉入,贯穿颅脑,只剩寸许簪尾露在外面。
“玩灯下黑这一套?”
冬至冷汗涔涔。
“不怪你。”
乔慕别抬脚,将尸体翻了个面,
“若非方才那名单上提过他擅隐匿,连孤也未必能察觉。”
他伸手,拔出簪子,用衣袖擦拭了下。
血溅在鞋面上,仍有余温。
“拿去,和那十九人关在一处。审。”
“是。”
冬至唤来暗影拖走。
乔慕别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衣袍上的血迹,眉心微微蹙起。
血腥气。
他想起密室里的那只没有名字的白猫。
算日子,该生了。
“备水。”
——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
乔慕别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发丝微潮。
他走到角落那只竹筐前。
白猫蜷在筐里,腹部起伏急促,身体时不时绷紧,发出拖长的呜咽。
“你疼吗?”
他问。
白猫没有看他,只是又发出一声呜咽。
乔慕别在筐边坐下。
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是这几日常看的《山海经》。
翻到写着“杜衡”的那一页。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看着白猫在那方寸之间辗转,看着它一次次弓起脊背又无力地瘫软,看着它伸出舌头舔舐自己、舔舐身下那件褪色的旧衣,仿佛在试图安抚自己,又仿佛在安抚那个尚在腹中的、未知的命运。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书页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孕育,意味着死亡。
至少,在他所知的世界里,是这样。
柳惊鸿因他而死。
柳照影……或许也会因腹中那团血肉而死。
逆乾坤的丹方,本就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赌博。
男子之身,强行承载不属于自身的生机,当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开膛剖腹之时。
他看过太医院那些陈年的医案。
字迹工整,措辞冷静,却在每一页末尾,大多都写着一个相同的结局——“母亡”。
每一次看,都会想起那间四面是镜的殿宇。
想起那个人。
那个替他承受了一切的人。
白猫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哀叫。
乔慕别的指尖猛地蜷紧。
他看见一团湿漉漉的、裹着胎衣的小东西,正被白猫拼命地舔着。
很小。
小得像一只还没睁眼的老鼠。
接着是第二团。
白猫的喘息更重了,身体仍在剧烈抽搐,却固执地一遍遍地舔着那两个小东西。
“喵……”
“咪……”
两声。
一只小三花,皮毛像初春枝头杂糅的阳光与阴影。
一只,是深浅交错的玳瑁色,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紧紧闭着。
白猫终于停止了抽搐。
它瘫软在竹筐里,胸膛剧烈起伏,却仍然伸着头,用舌尖一遍遍梳理那两个小东西的皮毛,从头顶舔到脊背,从脊背舔到肚腹,不厌其烦。
直到竹筐里的两个小东西终于安静下来,偎在母猫腹侧,开始本能地拱动。
白猫伸出前爪,将其中那只玳瑁色的小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又低头舔了舔另一只的头顶。
那一幕,竟然……很柔软。
柔软得不像这间堆满陈旧记忆的密室。
柔软得不像这个被鲜血与谎言浸透的世界。
乔慕别起身,动作太急,以至于白猫警觉地抬头。
他走过去。
伸出手。
白猫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睛半阖。
他的指尖,落在它仍在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像它方才舔舐幼崽那样,缓慢地、轻轻地,顺着皮毛的纹理,一遍遍抚摸。
——
之后的日子,乔慕别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刚刚忙完朝政的正午,还不及用午膳,有时是进行“一梦黄粱”蚀刻因此一夜未眠的破晓。
白猫似乎浑身疲乏,似乎睡着了。
屋里十分闷热,他拿起一把扇子,轻轻地给它扇。
这边扇扇,那边扇扇,好像慈母扇自己的孩子。
过了会,他又轻轻地给它盖上绒毯的一角,然后坐在筐边看书,偶尔抬眼,看那两只小猫一天天长大。
影一和福伯在他不在时,负责照看这两只猫崽。
通常是一人抱一只。
那只小三花尤爱在影一怀里,顺着小臂往上抓,试图去挠影一的帽子。
影一看顾人,他是极为放心的。
小三花活泼好动,短短的小尾巴一翘一翘,时常挤开弟弟,独占奶源。
那只玳瑁则安静得多,甚至只是静静地躺着,睡觉。
醒时,它总是落在后面,吮奶时也慢吞吞的,常常被三花挤到一边,然后懵懵地转几圈,再重新摸索着找回去。
起初,乔慕别没太在意。
直到那日,他看见三花从玳瑁身上踩过去,玳瑁竟毫无反应,只是缩了缩,继续茫然地朝另一个方向拱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