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一大早就来了,蹲在院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把药铲、一个背篓。药铲是他爹传下来的,铁头木把,铲头磨得锃亮,木把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背篓是柳条编的,用了好几年了,篓口磨得光滑,背带断过两回,接上了又断,断了两回接了两回,现在用的是第三根背带,麻绳编的,粗得很。
卓全峰从屋里出来,白尾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白尾后面,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王铁柱,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又来蹭饭了”。王铁柱抬头看了看小灰,“这鹰认得我了。”卓全峰说,“它认得你兜里的烟。”王铁柱笑了,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把烟盒递过去,“全峰叔,尝尝这个,新出的,红塔山。”
卓全峰接过烟盒,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走吧,进山。”
两个人出了屯子,往老林子里走。王铁柱背着背篓,卓全峰扛着药铲,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闪电飞得高,白云飞得低,啾啾叫着,在山谷里回荡。
“全峰叔,黄芪长啥样?”王铁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
“叶子是复叶,一片一片的,像羽毛。开黄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像小铃铛。”卓全峰用手比划了一下,“根很深,能长到半米多深,挖的时候得小心,挖断了就不值钱了。”
“多深?”
“至少一尺深。老的黄芪能长到两尺深,根有拇指粗,黄白色的,像小人参。”
王铁柱吸了口气,“两尺深?那得挖多长时间?”
“看运气。土松好挖,一袋烟的工夫能挖一根。土硬就费劲了,半个时辰不一定挖得出来。”
两个人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卓全峰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杂草,看了看土质。土是黑褐色的,松松软软的,用手一捏就碎,闻着有一股腐殖质的味道,像雨后山林里的气息。
“就这儿。”卓全峰站起来,指了指山坡,“这片山坡向阳,土质松软,适合黄芪生长。咱在这儿找找,肯定能找到。”
两个人分开找。卓全峰蹲在草丛里,用手拨开杂草,一棵一棵地看。黄芪的叶子是复叶,羽状的,跟别的草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找了一袋烟的工夫,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了一棵黄芪,叶子绿油油的,开着一串黄色的小花,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摇晃。
“铁柱,过来,这儿有一棵。”
王铁柱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全峰叔,这棵不小。”
“不小。”卓全峰蹲下来,用药铲在黄芪周围画了一个圈,“从这儿开始挖,别离太近,伤了根就不值钱了。”
他把药铲插进土里,一铲一铲地挖。土松软,挖起来不费劲,一铲下去能挖出一大块土。他把挖出来的土放在旁边,越挖越深,坑越来越大。挖了半尺深,看见了黄芪的根,黄白色的,有拇指粗,在土里蜿蜒着,像一条蛇。
“看见了。”卓全峰趴在地上,用手把根周围的土拨开,一点一点地拨,生怕碰断了根须。根须细细密密的,像头发丝一样,一碰就断。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土拨开,把根须一根一根地理出来,理顺了,放在坑边上。
王铁柱蹲在旁边看,大气都不敢出,“全峰叔,这根真长。”
“还没挖完呢。”卓全峰继续往下挖,一铲一铲的,坑越来越深,根越来越长。挖到一尺深的时候,根还没到底,还在往下长。他换了个姿势,跪在坑边上,上半身探进坑里,用手挖。土从指缝里漏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头磨得生疼。
挖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整根黄芪挖出来了。好长一根,有两尺多长,拇指粗,黄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横纹,像树的年轮。根须完整,细细密密的,像老人的胡子。卓全峰把黄芪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黄芪,这棵至少长了七八年。”
王铁柱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乖乖,这根得有半斤重。”
“晒干了能有三两。”卓全峰把黄芪放进背篓里,“三两百货公司收的话,能卖一块多钱。”
“一块多?”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根就一块多?这山坡上有多少根?一百根?两百根?”
“不能全挖。”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辈人说了,采药不能挖尽,得留种子。大的挖走,小的留着,让它接着长。挖完了明年就没得挖了,得细水长流。”
王铁柱点了点头,“有道理。”
两个人继续找。卓全峰又找着了几棵,都挖出来了,大的装进背篓里,小的留着没挖。王铁柱也找着了几棵,蹲下来挖,学着卓全峰的样子,一铲一铲地挖,小心翼翼地拨土,生怕碰断了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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