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进山打猎,比冬天苦多了。
天不亮卓全峰就起来了,不是他不想睡,是天亮得早,不到四点窗户纸就发白了。他睁开眼,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闺女们,大丫的腿压在二丫身上,二丫的胳膊搭在三丫肚子上,三丫抱着金豆,金豆的爪子搭在四丫脸上,四丫的脸被压得变了形,五丫六丫挤在墙角,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白尾趴在炕沿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睡。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虎子腿上,墨墨和砚砚在狗窝角落里。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裳,棉袄换成了单衣,天热了,穿不住棉袄了。脚上蹬了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得空得让胡玲玲给买双新的。走到院子里,蹲在灶台边烧了壶水,灌进葫芦里——葫芦是去年种的,晾干了,掏空了瓤,塞上木塞,能装两斤水。又从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天热了,水也不冰了,洗脸舒服多了。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他,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又要进山了”。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醒了,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白云没醒,头缩在翅膀底下。
卓全峰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用布擦了擦枪管。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装了火药、铅弹、引火帽,又往兜里塞了一把备用。背上背篓,背篓里装着干粮、水葫芦、盐巴、火柴、砍刀、绳子、蛇药——夏天蛇多,进山得备着蛇药,被蛇咬了能救命。
白尾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虎子也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也摇尾巴。五只小狗崽从狗窝里跑出来,金子跑到他脚边,仰头看他,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要去”。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金子的头,“你们太小了,进不了山,在家好好待着。”金子不干了,呜呜叫着,爪子扒着他的裤腿,不肯松手。他把金子抱起来,放进狗窝里,金子又跑出来,又扒他的裤腿。他又抱起来放进去,又跑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虎子看不下去了,一口叼住金子的后脖颈,把金子拎回狗窝里,按在身子底下,金子呜呜叫了两声,不敢动了。
卓全峰吹了声哨子,三只老鹰从屋顶上飞起来,在天上盘旋。两只新鹰从鹰架上飞起来,也跟着在天上飞。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一人两狗五只鹰,迎着晨光进了山。
狩猎队的其他人在屯口等着。孙小海带着黑狗,王铁柱带着黄狗,刘二蛋带着花狗,五个年轻人各带着自己的狗,十几条狗蹲了一地,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互相闻屁股。孙小海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卓全峰来了,站起来,“全峰,今儿个去哪?”
“野猪谷。”卓全峰把猎枪往肩上一扛,“上次我在那片山谷看见野猪了,不少,大的小的都有。这几天天气好,野猪肯定出来活动。”
“野猪谷?”刘二蛋吸了口凉气,“那地方邪性,野猪多,还大。去年我在那儿见过一头,少说四百斤,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嘴角比到耳朵根,“一獠牙能挑死一头牛。”
“怕啥?”卓全峰笑了,“咱有枪有狗,还怕它?”
“不是怕。”刘二蛋摇了摇头,“是那地方的野猪太精了,打过几次,没打着,还伤了条狗。”
“那是你们没找对地方。”卓全峰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野猪谷分上谷和下谷,上谷的野猪精,下谷的野猪憨。你们去的是上谷,野猪闻着人味儿就跑了。下谷不一样,下谷林子密,野猪看不见人,只能闻着味儿,等闻着了,枪已经响了。”
刘二蛋竖起大拇指,“行家。”
一行人进了山。夏天进山比冬天难走,灌木丛疯长,荆棘扎人,蚊子小咬多得像一团黑雾,嗡嗡嗡地围着人转,往脸上扑,往脖子里钻,往耳朵里飞。一巴掌拍下去,手心全是血,蚊子的血,小咬的血,还有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王铁柱被咬得满脸是包,脸肿得像猪头,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边走一边挠,挠得脸上全是血道子。“全峰叔,这蚊子太多了,我快被咬死了。”
“涂点这个。”卓全峰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黑褐色的,闻着一股怪味。“这是艾蒿水,防蚊子的。涂在脸上、脖子上、手上,蚊子就不咬了。”
王铁柱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手上,往脸上抹。抹完了,脸上的包不痒了,但那股怪味熏得他直恶心,“全峰叔,这是啥味?像马粪。”
“马粪也比蚊子咬强。”卓全峰把瓶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到了野猪谷。野猪谷在老黑山深处,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穿过,溪水哗啦哗啦响,在阳光下闪着光。溪边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好看得很。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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