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十字街口,靠山屯服装店的牌子又换了一块。新牌子比旧牌子大一倍,白底红字,上面写着“靠山屯服装店”六个大字,字是县文化馆刘老师写的,颜体,厚重,铁画银钩,看着就气派。牌子两边各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穗子飘来飘去,好看得很。
卓全峰站在店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新牌子,嘴角往上翘,想笑又忍住,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胡玲玲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脖子上戴着那条金项链,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她看着新牌子,也笑了,“全峰哥,咱这店,越来越气派了。”
“气派有啥用?得挣钱。”卓全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昨儿个算了一下,上个月流水五千多,净赚一千五。这个月要是能再涨点,年底就能把隔壁那间门面也盘下来。”
“隔壁那间?”胡玲玲看了看左边那间门面,是卖杂货的,生意不好,老板早就不想干了,“那间门面盘下来干啥?”
“开分店。”卓全峰弹了弹烟灰,“咱现在的店在三间门面打通了,够用了。但那间门面盘下来,可以开个分店,卖童装。县城的孩子多,童装好卖,利润也不低。”
胡玲玲想了想,“童装咱没进过货,不知道咋进。”
“我打听过了。”卓全峰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省城有个童装批发市场,比咱进货的那个市场还大,啥都有。回头我去一趟,进一批童装回来试试。好卖就接着卖,不好卖就转给大嫂,让她摆摊卖。”
“大嫂?”胡玲玲愣了一下,“大嫂会卖衣裳?”
“学学就会了。”卓全峰把纸叠好,装回兜里,“大嫂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能干,肯吃苦,就是没机会。咱拉她一把,她就能站起来。大哥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大嫂一个人撑着。咱不能看着不管。”
胡玲玲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转身进屋了。
店里,三间门面打通了,宽敞得很。货架是新打的,老松木的,刨得溜光水滑,刷了两遍清漆,木纹看得清清楚楚。货架上挂满了衣裳,牛仔裤、蝙蝠衫、连衣裙、西装、衬衫、T恤,花花绿绿的,像开了一片花海。地上铺了地板砖,白色的,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墙上贴了壁纸,淡黄色的,上面有小碎花,好看得很。门口立了一个模特,塑料的,穿着最时髦的连衣裙——大红色的,腰身收得紧紧的,裙摆大大的,风一吹就飘起来。模特的脸画得跟真人似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头发黄黄的,卷卷的,披在肩膀上。
大丫在店里帮忙,把新进的衣裳往货架上挂。她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个子长了不少,快到她娘肩膀了。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碎花裙,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的,辫梢系着红头绳,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是她娘做的。她干活利索,嘴甜,会说话,客人来了叫“阿姨”“姐姐”“叔叔”“大哥”,叫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二丫在角落里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十笔账九笔不用重算。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绣着一朵小红花,裤子是蓝色的,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是卓全峰从省城给她捎回来的。她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上摆着账本、算盘、钢笔、墨水,整整齐齐的,一样都不乱。
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当“店宠”。金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铃铛,叮叮当当响,客人进门先听见铃声,低头一看,一只黄狗蹲在门口,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你,汪汪叫两声,好像在说“欢迎光临”。客人都笑了,蹲下来摸摸金豆的头,金豆就舔舔人家的手,客人更高兴了。三丫穿着一件红棉袄,抱着金豆坐在小板凳上,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大苹果。
四丫趴在柜台上看画册,穿着一件蓝褂子,袖口绣着两只小燕子,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她不爱说话,就爱看画册,看完了就画,画完了再看。柜台上堆了一摞画册,有《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还有《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都是卓全峰从省城给她买的。
五丫六丫在店里跑来跑去,一人穿着一件粉红裙子,裙摆上绣着小花,脚上穿着白球鞋。两个人像两只花蝴蝶,在货架之间飞来飞去,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五丫跑到模特跟前,摸了摸模特的裙子,“娘,这个模特穿的是啥裙子?我也想要。”六丫也跑过来,“我也要我也要。”胡玲玲说,“那是大人的裙子,你们穿不了。”五丫说,“那我长大了穿。”六丫说,“我长大了也要穿。”胡玲玲笑了,“行,等你们长大了,一人给你们做一条。”
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七丫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小棉袄,福丫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小棉袄,两个人手拉着手,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店里的货架和衣裳,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花花绿绿的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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