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冬末比往年初暖些,北京西城区的“红玉食品”新厂房外,最后一批红砖刚卸下车。聂红玉踩着沾着泥点的胶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不是累的,是心里的热乎气烘的。厂房的铁门是沈廷洲亲手焊的,刷着银灰色的漆,门楣上“红玉食品”四个铜字,是请文化馆的老教授写的,笔力遒劲,在薄阳下泛着光。
“红玉姐,市食品公司的人来了,说要谈长期供货。” 李伟跑过来,棉裤上沾着白灰,“还有黄土坡的张云生大哥,打了三次电话,说‘红玉教室’上梁了,让你抽空回去看看。” 聂红玉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这是她穿越后用的第三个本子,第一本记满了酱菜配方,第二本是食品铺的流水账,现在这本,写着新厂房的投产计划。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日期:1968年12月7日,寒夜,石头高烧,无药。字迹歪歪扭扭,是刚穿越时,她用原主那支裂了缝的铅笔写的。指尖抚过这行字,13年的光阴像潮水般涌来,恍惚间,她又站在了黄土坡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身下是扎人的稻草,怀里是滚烫的小石头。
那时候,她还是刚被“锦绣酒店”裁掉的经理聂红玉,30岁的人生突然踩空,醉酒后一睁眼,就成了黄土坡地主家的儿媳。原主的记忆混乱又绝望:被钟守刚诬陷偷玉米,被李秀莲堵在河边骂“扫把星”,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石头,跳进了结着薄冰的河。“我不能死。” 聂红玉当时咬着牙想,前世被裁员的委屈还没消化,今生绝不能再输给命运。
第一个难题是活下去。柳氏抱着沈廷洲的退伍证,一天三顿给她脸色看:“地主家的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留着你就是吃闲饭!” 家里只剩半袋红薯,石头发着高烧,嘴唇干裂。聂红玉想起前世在酒店学的食材处理知识——红薯不仅能蒸着吃,还能熬成糊补充水分。她把红薯切碎,用豁了口的铁锅慢熬,熬到浓稠如蜜,一勺勺喂给石头,自己则啃着生红薯充饥。
为了换钱买退烧药,她盯上了院子里的野萝卜。前世酒店后厨腌酱菜的手艺没丢,她用仅有的粗盐,在土灶上腌了一瓦罐酱萝卜。萝卜要晒到半干,盐要撒得均匀,密封时要垫上干净的稻草——这些酒店里的“讲究”,在黄土坡成了活命的本事。当她攥着卖酱萝卜换来的五毛钱,从公社卫生院买回退烧药时,柳氏看着她冻得红肿的手,第一次没骂她“狐狸精”。
“生存”的底气,是一点点攒起来的。1969年开春,她顶着“地主成分”的帽子,主动申请去生产队炊事班帮忙。别人做饭是糊弄,她却用酒店的流程管理那套:米要淘三遍,菜要分类洗,连柴火都按大小码得整齐。“这是浪费时间!” 炊事班的老王头骂她,可当社员们发现糙米饭变香了,野菜汤里没了沙子,连挑剔的老支书都夸:“聂家媳妇做的饭,有嚼头。”
她趁机提出“粗粮细作”:玉米磨成粉后要过筛,去掉粗渣;红薯叶焯水后用盐揉去涩味;就连喂猪的野菜,都按酒店食材分类的方法,分了“清热”“助消化”的品类。这些在酒店里不值一提的技巧,在缺衣少食的黄土坡,成了“本事”。年底分红时,柳氏捧着多领的十斤玉米,抹着眼泪说:“以前是我错看你了。”
1974年,是从“活命”到“立足”的转折点。汤书记找到她,说生产队的养猪场快垮了,三头母猪冻死,社员们怨声载道。“我试试。” 聂红玉没犹豫,她知道,这是改变成分偏见的机会。她把酒店的“五常管理法”搬进了猪舍:“常整理”——猪舍分喂食区、休息区、排污区;“常清洁”——每日三扫,每周用石灰消毒;“常规范”——喂食时间、饲料配比都写在木牌上。
钟守刚跳出来反对:“地主婆想夺权!” 他偷偷把猪饲料换成发霉的玉米芯,还在夜里放狗咬猪。聂红玉没哭没闹,连夜守在猪舍,抓住了现行。她没把事情闹大,只是当着社员的面,把发霉的玉米芯和钟守刚家里的粮袋对比——一模一样的粗布,一模一样的补丁。“养猪场是大家的饭碗,谁砸饭碗,就是和全村人为敌。” 汤书记当场撤了钟守刚的副队长职务。
也是在这一年,她遇到了陈教授。老人被批斗得奄奄一息,蜷在公社的墙角,怀里紧紧抱着本《中国酱菜大全》。聂红玉想起前世酒店的总厨,也是这样把手艺当命。她偷偷给陈教授送窝窝头,用腌酱菜的盐水帮他清洗伤口。“孩子,你这腌菜的手法,有老北京饭店的味道。” 陈教授感动之余,把书送给了她,还教她“老卤养缸”的秘方——这成了后来“红玉酱菜”的灵魂。
养猪场红火起来,聂红玉的名声也传开了。李秀莲嫉妒得眼发红,散播谣言说她“和汤书记有一腿”。聂红玉没理她,只是把养猪场的分红拿出来,给生产队盖了间代销点,让妇女们能就近买针线。“红玉是实在人”——社员们的口碑,比任何辩解都管用。当李秀莲私吞代销点货款被揭发时,没人替她说话,连她亲闺女都骂:“你不如聂婶一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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