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开放日的喧嚣散去时,北京的暮色已经浸蓝了天际。聂红玉送走最后一批工商局的同志,转身就被车间飘来的消毒水味呛得轻轻咳嗽——连续两天连轴转,她的嗓子早哑得像磨过砂纸,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点面粉,是白天试吃环节帮柳氏端盘子时蹭上的。林晓燕抱着刚统计完的订单跟在后面,声音都透着倦意:“聂总,上海和天津的追加订单都确认了,就是广州那家超市催得急,说下周三前必须到货。”
“冷链车够吗?” 聂红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脚步没停往办公室去,“昨天那辆去天津的车,回来后制冷系统好像有点杂音,让老张检查了吗?” 话刚落地,就看见厂区角落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冷链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在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是沈廷洲。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黝黑的脸上沾着两道灰印,看见聂红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刚检查完,是压缩机的皮带松了,紧一紧就好。广州的货不能耽误,我今晚把三辆车都检修一遍,明天一早就能发车。” 他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站起身时动作顿了顿——蹲得太久,腿麻了。聂红玉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触到他掌心的茧子时,心里一揪:“怎么不叫维修师傅来?你白天帮着维持秩序,晚上又来修车,不要命了?”
“师傅要明天才能到,我不放心。” 沈廷洲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怕碰疼她,“你忘了我在部队是修装甲车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他往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头,“柳婶让我给你带了碗绿豆汤,放你桌上凉着呢,快回去喝。” 聂红玉看着他被油污染黑的指甲,还有颈侧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突然说不出话——危机爆发时,他第一时间联系媒体找证据;开放日当天,他带着战友把厂区守得严严实实;现在风波刚平,他又默默扛起了最累的活,从不说一句苦。
办公室的门没锁,昏黄的灯泡下,搪瓷缸子里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碟酱萝卜,是“红玉食品”最经典的口味,切得细细的,配粥正好。聂红玉端起缸子,温温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沈廷洲和门卫老张的对话:“今晚你别值夜班了,我和战友轮流守着,钟守刚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心。” 老张叹了口气:“沈哥,你这都熬了两夜了……”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聂红玉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她知道沈廷洲在担心什么——钟守刚被工商局约谈后,临走时撂下句“走着瞧”,这种投机分子,什么阴招都想得出来。她放下缸子想出去说一起守,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廷洲拿着个军绿色的水壶进来,壶盖拧得紧紧的:“这是我泡的胖大海,你含着润润嗓子。” 他把水壶塞到她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这是消炎药,你今天咳嗽了好几次,饭后记得吃。”
纸包上的字迹是医院药房的,娟秀工整。聂红玉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消炎药,还有两板润喉片,都是她常用的牌子。“你怎么知道我嗓子疼?” 她轻声问。沈廷洲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天你给记者讲解的时候,我就听见你声音不对了。早上送小石头上学时,顺道去医院开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没让你知道,怕分你的心。”
办公室的挂钟敲了十下,外面的蝉鸣渐渐弱了。聂红玉趴在桌上看订单报表,沈廷洲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擦扳手,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在给她打节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聂红玉突然想起1969年的那个冬天——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因为成分问题被生产队扣了工分,蹲在雪地里哭,也是这样一个背影,沉默地把她拉起来,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窝头,说“有我在,饿不着你”。
那时候的沈廷洲,看她的眼神里还有怀疑,觉得这个“突然变精明”的媳妇有点陌生。可他还是在钟守刚扣她工分时,一拳把人揍到沟里;在李秀莲散播她谣言时,拿着铁锹堵在她家门口要说法;在她偷偷给陈教授送粮票时,默默替她把风。从黄土坡的土坯房,到北京的食品厂,他从来不是说得多的那个,却是永远站在她身后的那个。
“想什么呢?” 沈廷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里面是刚泡好的麦片,加了勺红糖,“柳婶说你晚上没吃多少,垫垫肚子。” 聂红玉接过碗,暖意顺着碗壁传到心里,刚吃了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玻璃被砸破的声音。沈廷洲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抓起墙角的铁棍:“你在这等着,别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 聂红玉也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沈廷洲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却软:“听话,你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出去帮不上忙。我让战友在外面守着,没事的。” 他推了她一把,快步冲了出去。聂红玉趴在窗户上看,只见几个黑影从围墙那边翻出去,沈廷洲和两个战友追了上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划开一道道弧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