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被风吹过的海边。
暑假,晚星约他在海边见面。那天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看着海,说:“李逸乘,我们要往前走了。”没有具体指向,但他明白。海风灌满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像一场无声的送别。她的背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又决绝,走向和他渔船相反的方向。
二十二岁,牵起松儿的小手。
沈晚星和李逸乘一起背着小书包,去找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见证着他们从暗恋、明恋、相知相伴的重要的人。
从共同朋友那里,他看到了照片。南方照片上,她的笑容是他熟悉的,却又全然陌生了归属。他的“航海日记”在那一天,被真正的、咸涩的海浪打湿了一大片,字迹模糊。
二十三岁,梦里的好晒上。
他开始频繁梦见她,梦境总发生在老学校的天台,阳光好得刺眼(“好晒上”是他们方言里“阳光很好”的说法)。梦里的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对他笑,递给他耳机。但每次他想触碰,阳光就像玻璃一样将他隔开。醒来后,船舱外是真实无边的黑夜与海浪。
二十四岁,不愿醒来的梦。 得知她要放下的消息,是在一个心海上风暴将至的黄昏。电报信号断断续续。他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外面狂风暴雨,里面寂静如坟。他宁愿停留在任何一个有她的旧梦里,永不醒来。
二十五岁,漂洋过海的心碎。 她的心碎,他最终没有去拾起来。他的梦正航行在太平洋某个不知名的海域。那天,他捕到一条极其美丽、闪烁着星辉般蓝光的鱼儿。他看了它很久,然后轻轻将它放回大海。碎掉的东西,就让它归于该去的地方吧。他的心碎,无声无息,溶解在了那片远离故土、最深最蓝的海水里。
往后余生……冬雪是你,春花是你,相思扣、红绳、呐喊、烟花……无一不是你。唯你,月落不离。 这些断句,是李逸乘日后在铁皮盒子里补上的。她成了他记忆里的四季,成了所有美好意象的本身,成了他仰望夜空时,唯一确认的、恒定的光源。月亮落下又升起,而关于她的部分,从未离开。
重返“老地方”——樱花般的想念与心碎的完成式
驱使他这次回来的,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冲动。他听说老学校那片区域要彻底拆迁了。他必须回去,在那个“说书”开始的地方,为这个故事亲手画上一个句号,或者说,一个永无止境的青春纪念册。
穿过如今已变得陌生的街道,绕过新建的商场,那片熟悉的破旧围墙终于出现。学校铁门紧锁,锈蚀得更厉害了。他很容易找到了当年常翻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操场荒草丛生,教学楼窗户破损,像空洞的眼眶。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腐烂的键。但他径直走向那个天台。
楼梯更加昏暗,堆满杂物。他一步步向上,心跳如鼓。推开天台生锈铁门的那一刻,黄昏金色的光线汹涌而入,刺痛了他的眼。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水泥地依旧,蓄水池还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拔高了许多。他走到他们常靠着的栏杆处,那里刻着的、被岁月磨浅的幼稚字迹,居然还在——“李 & 星”。
他伸出手指,慢慢描摹那些笔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脏最脆弱的瓣膜。
“又,想念你如樱花盛开一般。”
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句。他从未见过大片樱花,但听她描述过,南方的校园里,樱花如何在一夜之间轰然盛开,如云似霞,美得不顾死活,然后又在短短几天内决绝凋零,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他想念她,就是这般——毫无预兆地,在某个寻常时刻(比如看到海上一抹特别的霞光,闻到某种类似旧课本的气味),思念如同樱花汛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淹没。那种美是极致的,那种失去也是彻底的。盛开与凋零,都是她留给他的、关于爱的全部定义。
他以为二十五岁那年,心碎已经完成。像那只蓝光鱼,沉入了最深的海沟。
可此刻,站在这充满她无形身影、回荡着她虚幻笑声、弥漫着往日气息的空间里,他感到一种崭新的、温存而迟来的心碎。不同于当年那种尖锐的、被背叛般的剧痛,这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钝痛。像深海的水压,均匀地、沉默地挤压着胸腔的每一寸。
他心碎的,是那个曾经拥有“毛毯般厚重感”与“晒过太阳安全感”的、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是那个能让她“完全信任”,分享同一碗热汤、自然接唱下一段歌的、笨拙却真诚的时光;
是那句她反复唱给他听,而他直到失去后才懂得的——“你比自己更重要”;
是这份穿越时间、漂洋过海、如同樱花般周期性猛烈发作,却再也无法投递的想念;
更是这残酷的印证:“老地方”依旧在,但能把它变成“老地方”的那个人,和那段时光,早已被岁月的洪流冲散,连可供凭吊的实体都不剩,只剩空气里抓不住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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