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场长,这猪也忒沉了。”钱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次咱得赶着马车来。”
王西川没理他,走在前面开路。大青跟在后面,虽然老了,但走山路还是比人利索。它走在雪地里,四条腿稳稳当当的,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抬猪的两个人,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他们走得慢。
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孙场长在办公室等着,看见那两头公猪,眼睛亮了。“老王,好样的!”他绕着公猪转了两圈,用脚踢了踢公猪的肚子,猪肉厚实得很,“这肉够全林场分一顿了。”
王西川说孙场长您看着分吧,我不管。
孙场长大手一挥,通知全林场每家每户来领肉。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场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老刘头排在第一个,领了一大块五花肉,高兴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王场长,您可给我们除了一大害!这群野猪祸害庄稼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总算消停了!”
王西川说这是孙场长让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老刘头握着王西川的手不放,说啥也要请他喝酒。王西川说我晚上还有事改天吧。老刘头不依不饶,说您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王西川没办法,只好答应改天去。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猪肉一块一块地分下去。郑大胡子领了一块后腿肉,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肥瘦相间,五花三层。“这肉好,拿回去炖酸菜,正合适。”
白景山领了一块排骨,说回去给他爹炖汤喝。
梁满仓也领了一块,说给他娘送去。他娘一个人住在林场后面的小房子里,腿脚不好,很少出门。梁满仓隔三差五去看看她,送点吃的用的。
王如意也来了,拎着个篮子,站在队伍里等着领肉。王西川看见她,皱了皱眉,“你咋来了?”
“娘让我来的,说家里也要吃肉。”王如意把篮子举起来,“爹,咱家能多领点不?”
王西川瞪了她一眼,“一家一份,没有多的。”
王如意撅了撅嘴,乖乖地排队去了。
猪肉分完了,场部门口的地上全是血水和猪毛,腥味冲鼻子。王西川让梁满仓打了几桶水冲了冲,把地冲干净了。
天黑了,场部的人散了。王西川扛着猎枪,带着大青,往家走。大青走得很慢,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摇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亮得刺眼。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个巨人蹲在那里。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王西川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山,那片山在月光下静默着,树林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他想起韩把头说过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打绝了。打绝了,山神爷会怪罪的。”
他今天打了两头公猪,留了母猪和崽子。这是韩把头教的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不够斤两的小兽,不赶尽杀绝。他把这规矩记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破过。
王如意从后面追上来,“爹,您咋不走了?”
王西川回过神来,“走吧,回家。”
父女俩一前一后地往家走。大青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三棵歪脖子树。
到家的时候,黄丽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炖了一锅酸菜粉条,炒了一盘木耳鸡蛋,拌了一盘黄瓜,还有一盆热乎乎的小米粥。王西川坐到桌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酸菜炖得烂乎乎的,酸溜溜的,开胃。
“二丫今天咋样?”王西川问。
“好着呢。”黄丽霞给他盛了一碗粥,“石头也乖,今天睡了大半天,没哭没闹。”
“壮壮呢?”
“也乖,在省城跟他妈呢。”黄丽霞说,“大丫打电话来说,壮壮会叫姥爷了,叫的是‘幺爷’。”
王西川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王如意在旁边插嘴,“爹,壮壮叫您幺爷,那石头以后叫您啥?”
“也是幺爷。”王西川继续吃饭。
王安宁想了想,“那家兴家旺以后有孩子了叫您啥?”
王西川瞪了她一眼,“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个?”
王安宁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吃完饭,王西川在院子里抽了根烟。大青趴在他脚边,打起了呼噜。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二十口大坛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坛口封着荷叶和黄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王西川看着那些坛子,想起了孙老头。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明天得去看看。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站起来回了屋。
屋里,黄丽霞在炕上纳鞋底,王如意和王安宁在写作业。炕上,家兴和家旺已经睡了,兄弟俩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了脚底下。黄丽霞放下鞋底,把被子给他们盖好。
王西川坐到炕沿上,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报纸上写着“改革开放十年来”如何如何。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那些大道理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这十年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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