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册寄出去的第三天,王静姝从省城打电话回来。电话是王如意接的,她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听见电话响就扑过去抓起来。“喂?六姐!”王如意的声音大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八妹,爹在不在?”王静姝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说又故意忍着。
“爹去鹿场了。你等着,我去喊。”王如意把话筒放在桌上,撒腿就往外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王安宁在后面喊你慢点,她头都没回,鞋子差点跑掉了一只。
鹿场离得不远,王如意跑了一气就到了。王西川正蹲在鹿圈边上跟老周说话,老周手里拿着一把草料在喂那头最大的公鹿,公鹿伸长了脖子嚼着他手里的草,舌头一卷一卷的。大青趴在他脚边,老得连头都懒得抬了。
“爹!六姐电话!从省城打来的!说她高兴得不得了,让您快回去接!”王如意跑得气喘吁吁,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
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又把棉袄下摆抻了抻,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王如意急得在他后面催,“爹您快点!六姐等着呢!电话费贵着呢!一块钱一分钟!”王西川步子快了些,但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
回到屋里,王西川拿起电话。“六丫,啥事?”
王静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急又快,像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挡不住的喜悦。“爹!试验田成功了!参苗出土了!苗全苗壮!我数过了,发芽率将近九成!教授说比预期的还好!爹,您听见了吗?将近九成!”
王西川握着话筒没说话,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爹,您咋不说话?您听见了吗?将近九成!比我们预期的还高一成!我上次跟您说的八成,现在快九成了!”王静姝以为电话断了,连喊了好几声。
“听见了。”王西川说,“九成,挺好。”
王如意在旁边急得不行,伸手去抢话筒。“爹,让我跟六姐说两句!”王西川把话筒递给她,王如意接过去就喊,“六姐!六姐!你的参长出来了?长多大了?能吃了吗?”
王静姝在那头哭笑不得,“八妹,人参至少得长三五年才能吃。这才刚出土,比韭菜还细,你吃啥?你吃了也不怕流鼻血。”
王如意吐了吐舌头,“我就是问问嘛。那能不能让我看看?拍张照片寄回来呗,我想看看六姐种的参长啥样。”
“等过几天长高点再拍。现在太小了,拍出来像土里长了几根毛,不好看。”王静姝说完自己也笑了。
王清扬正好从加工厂回来,听见她们的对话,站在门口擦手上的灰。“六妹的参苗出来了?”她问。王如意说出来了,快九成的发芽率。王清扬点了点头说不错,林下种植能到这个数不容易,一般能到七成就烧高香了。
王西川接过电话,“六丫,你那个试验田,以后能推广不?就是让林场的职工都跟你学,在自家林子里种参。一个人种一点,合起来就多了。咱加工厂以后不光收野生的,也收人工种的,货源就不愁了。”
王静姝在那头想了想,“能推广。教授说了,这个项目可以在全省推广。不过得培训,种参不是种白菜,不能瞎种,有技术要求的。土质、郁闭度、坡度、坡向,门道多着呢。我先把技术要点整理出来,到时候回林场办培训班。”
王西川说行。
挂了电话,王西川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王如意说你又在想啥呢,王西川说想事。王如意说想啥事,王西川说你六姐那个试验田要是能推广,林场的职工就多了一条来钱的道,咱们加工厂的货源也有着落了,两全其美的事。王如意说我听不懂,王西川说你不用懂。
过了几天,王静姝真的寄了一叠照片回来。照片是她在试验田里拍的,蹲在松林里,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身边是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参畦,参苗刚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叶片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每一行参畦都插着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播种日期,木牌插得笔直,间距均匀,像列队的士兵。
王西川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看,翻来覆去地看。黄丽霞走过来看了一眼,闺女瘦了,脸小了一圈,肯定是学校伙食不好,食堂的菜没有油水,得给她寄点吃的去,腊肉、鸡蛋、蘑菇,多寄点。
王如意抢过照片看了又看,“六姐瘦了,下巴都尖了。六姐以前脸圆圆的,现在变成瓜子脸了。”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把每一张都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疼。“六姐在省城肯定没好好吃饭,光顾着种参了。参重要还是人重要?六姐真是的。”
王安宁也凑过来看了,看完没吭声,把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像在摆扑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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