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华从县城回来了,听说六妹的试验田成功了,拿过照片看了半天。“六妹长高了吧?看着比去年高了一点。”王如意说哪有,那是照片角度问题。王韶华说你不懂摄影,别瞎说。
王锦秋也看了看照片,说六妹这张照片拍得构图不错,参畦的线条和松林的纵深感都出来了,你要是不当林业专家可以当摄影师。王韶华说三姐你夸人就夸人别踩我行不行。王锦秋笑笑没接话。
王西川把照片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那个柜子里锁的都是重要的东西——户口本、林场的工作证、各种合同、存折、韩把头留下的鹿皮地图,还有这几年闺女们得的奖状和证书。厚厚一摞,快把柜子塞满了。他把王静姝的照片放在最上面,压在其他东西上面,又锁上了柜子,把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年秋天,省林业厅来林场开现场会,专门看王静姝的试验田。
消息是孙场长带来的。那天下午孙场长骑着自行车来到王西川家,进门就说:“老王,你家六丫要出名了。省林业厅打电话来说,要在咱林场开现场会,推广林下经济作物种植的经验。你家六丫那个试验田,就是现场会的样板。”孙场长的声音很大,院子里的鸡都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啥时候?”
“下周三。”孙场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省林业厅的正式通知,“你家六丫得回来一趟,现场给参会代表讲解技术要点。省里的专家、各林场的场长和技术员,加起来少说有几十号人,都来看你闺女的试验田。老王,这是咱林场的荣耀,也是你老王家的荣耀。”
王西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课业忙,不知道能不能请下假来。”孙场长说课业再忙也得回来,这是大事,领导们都来了,主讲的不能缺席。
王西川给省城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王静姝的室友,说她去图书馆了。王西川让她转告六丫,让六丫给她回电话。过了一个多钟头,王静姝打回来了,王西川把现场会的事说了一遍。王静姝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爹我去跟辅导员请假。
王静姝请了假,坐火车回来了。
她到林场的时候是下午,王如意去接的。王如意站在县城火车站门口,远远看见六姐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背着帆布书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六姐!”王如意扑过去抱住她,“你瘦了!下巴尖了!脸也小了!你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食堂的菜是不是不好吃?你肯定是光顾着学习忘了吃饭。你这人就是这样,一学习就什么都忘了,连吃饭都想不起来。”
王静姝被她抱得差点站不稳,笑着推开她,“八妹你轻点。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忙了点,又是上课又是试验田的事,还要准备现场会的材料,天天忙到半夜。”王如意说你再忙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王静姝说我知道,你别唠叨了,跟娘似的。王如意说我这叫关心你。
姐妹俩坐马车回林场,一路颠簸。王静姝坐在车斗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松脂味、泥土味、秸秆燃烧的烟味,还有一丝丝凉意,那是冬天快要来了的信号,每一种味道都那么熟悉,都是林场的味道,都是家的味道。
“八妹,家里都好吧?”王静姝问。
“都好。爹还是那样,话不多,天天忙得不着家,早上起来就去鹿场,下班了又去加工厂,天黑了才回来。娘身体也好,就是惦记你,说你在省城吃苦了。大姐二姐都挺好的,壮壮会跑了,石头会叫妈了。七姐在学校成绩好,大姐说她经常考第一名。五姐的加工厂越干越大,三姐的画展也办成了,四姐的宣传册印出来了,可漂亮了,你看了就知道。”王如意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王静姝笑了,“你嘴还是这么快。”
到了家,黄丽霞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六丫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王静姝好一阵子,眉头皱了一下,“瘦了。脸都小了。在省城没吃好吧?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香。你先歇着,娘给你做好吃的,炖只鸡,补补身子。”说着转身进厨房了,掀开锅盖添了水,又宰了一只老母鸡,手脚麻利得很。
王静姝进了堂屋,放下书包,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现场会的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静姝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厚厚一摞,几十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画着图、列着数据,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纸边都卷起来了,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这是我写的技术要点。选地、整地、播种、管理,每一步都有。教授帮我把过关了,他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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