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接过去翻了翻,没说什么。
现场会那天,天还没亮王静姝就起来了。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对着窗户默念了一遍,把几个关键的农技术语背得滚瓜烂熟——郁闭度、腐殖质层、酸碱度、发芽势,每一个词都要说得准确无误。她又把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选地到采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她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带的东西——材料、样本、标尺、放大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又收回去,反复了好几遍。
王如意想跟去,王静姝不让,“你是去凑热闹还是去学习的?我这是正经八百的现场会,不是赶大集,省里的领导都在,你别添乱。”王如意撇了撇嘴说六姐你小看我,我也是能帮忙的,端茶倒水总会吧。王静姝说不用端茶倒水,你好好上你的学就是最大的帮忙。王如意不情不愿地背上书包上学去了,一路上嘟嘟囔囔的。
现场会设在林场北边那片落叶松林里。省林业厅的专家来了,各林场的场长和技术员来了,县里的领导也来了,乌泱泱的几十号人,站在松林里把试验田围了个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相机对着试验田,有人拿着本子准备记录,有人拿着录音机准备录音,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王静姝站在试验田前面,背后的松林郁郁苍苍,脚下是一行行整齐的参畦,参苗绿油油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被秋风吹得微红,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神亮得发光。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行,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林下参种植的技术要点。”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没有紧张,没有颤抖,像是在教室里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自然。“这片试验田是今年春天播种的,选的是落叶松林,郁闭度在零点六到零点七之间,土壤偏酸性,PH值在六点零到六点五之间,腐殖质层厚度十五到二十厘米。这些条件都是人参生长最适宜的环境参数。”
省林业厅的教授蹲下来,挖了一棵参苗,仔细端详了许久。参苗的根系发育良好,主根粗壮,侧根发达,须根茂密,叶片肥厚,颜色浓绿。“小王,你来看这棵苗,根系的发育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你在整地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松土的深度是多少?底肥用的是什么样的配比?”教授抖掉根上的泥土,把参苗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静姝蹲下来,接过参苗,用手指指着根系给教授看。她说整地的时候松土将近一尺深,把石头和杂草根清理干净,整成一畦一畦的,畦宽一米二左右,畦间距三十公分。底肥用的是充分腐熟的松针和阔叶,再加上少量的草木灰,松针提供酸性环境,腐叶提供有机质,草木灰补充钾元素,三者比例大概是这样。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比例。
教授点了点头,把参苗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错。这个项目可以在全省推广。小王,你是哪年入学的?”
“去年。”王静姝说。
“大二就能搞出这个水平,不容易。”教授转身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学生,毕业后我要了。来我们厅里搞技术推广,正缺这样的人。”
旁边几个林场的场长都笑了,有人说明年毕业还早呢,您这就开始抢人了。教授说好苗子得早下手,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
王西川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六丫。他没挤进去,就站在外围,靠着一棵落叶松,双手插在袖筒里。大青趴在他脚边,老得站不起来了,但今天还是跟着来了,用前腿拖着后腿一步一步挪来的。
六丫站在试验田前面,背挺得直直的,声音稳稳的,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讲专业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自信——不是张狂,不是炫耀,是一种扎扎实实的底气,是自己用汗水和心血浇灌出来的底气。她指着参畦给大家讲解,每一个手势都干净利落,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王西川看着六丫,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样子。六丫小时候胆子小,考试考砸了会哭,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头扑进他怀里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胸口。王西川不会哄孩子,就拍拍她的头,说下次考好就行了。六丫抽抽搭搭地说爹我不考了,我再也不考了。王西川说不行,书必须念,考砸了也要念。六丫哭了好一阵子,哭完了擦擦眼泪又去写作业了。
现在六丫站在几十号人面前,讲起技术来头头是道,一点都不怯场。那些专家场长技术员,哪个不比她年长、不比她有经验?可她站在那里就是有底气,因为她比谁都了解这片试验田,每一棵参苗都是她亲手侍弄的。王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现场会开了一上午,最后教授做了总结发言,说林下种植是今后山区林业发展的方向,既能保护生态又能增加收入,一举两得,王静姝同学的试验为我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掌声响起来,王静姝的脸红了,红得像秋天树上的柿子,不是冻的,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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