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后不久,长安城便迎来了冬至。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乃大吉之日。
这一日,铅云低垂,寒风凛冽,皇帝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摆驾出宫,准备前往南郊圜丘,举行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冬至祭天大典。
就在此时,久违的雪花,竟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下,不多时便给长安城的朱甍碧瓦、街巷阡陌,都覆上了一层纯净的银白。
“下雪了,瑞雪啊!”
“瑞雪兆丰年!”
“天佑大唐,祥瑞,祥瑞!”
沿途护卫的禁军、随行的百官,乃至道路两旁远远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发出惊呼赞叹,甚至有许多人露出了如释重负之色。
这一年对大唐而言,实在算不得顺遂。
去年冬无大雪,自开春以来,关中大旱,入夏又起蝗灾,肆虐数道,秋日更接连爆发驸马溺亡案、河南贪腐案、侯府谋逆案……
一桩桩,一件件,搅得朝野不宁,人心惶惶,无不煎熬。
今岁整整一年,天灾人祸不断,冬月过半,竟片雪未下。
如今,在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冬至大典之日,忽然天降大雪,就是最好的吉兆。
尽管他们都知道,一场雪解不了旱灾之困,也未必能预兆来年丰收,但在这晦暗压抑的一年将尽之时,这场大雪无疑是一剂抚慰人心的良药。
皇帝也立刻高兴起来。
田令侃随侍在侧,心中快速盘算着如何借此大雪再做一些文章,巩固圣心。他暂时将程恬那些人都抛在了脑后,毕竟借此邀宠,迎合皇帝,才是北司的头等大事。
宫内宫外的人,注意力大多被这冬至瑞雪吸引,官员们筹备庆典、记录祥瑞、撰写贺表,台面下的许多暗流,似乎都因这场大雪而暂缓了涌动。
然而,有人沉醉于祥瑞之喜,便有人清醒于时局之危。
就在满城争说瑞雪,欢欣鼓舞之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东。
此处,正是称病在家休养的金吾卫大将军上官宏的府第。
程恬与王澈相继下车。
与前几次来访不同,此次他们皆身着符合身份的正式装束,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迹,甚至有意让某些眼睛看到。
现在,侯府谋逆案已了,晋阳县君已册封,他们的合作可以从暗处走向明处了。
二人今日登门,既是商议要事,也未尝不是以此种姿态告诉田令侃,他们就在这儿谋划如何对付北司。
有时候,适当的明目张胆,反而能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府中。
他们绕过影壁,穿过几进院落,便到了上官宏日常起居养病的后堂小院,院中几株老梅,枝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唯有幽香浮动。
上官宏正凭窗赏雪,闻声回头。
比起之前病中沉郁憔悴的模样,此刻他面色红润,眼中精光湛然,显然身心都大为好转。
见到二人,他爽朗大笑:“好一场及时雪,这场大雪一下,老夫这心里也敞亮不少。你二人来得也正好,快坐,喝杯热茶驱驱寒。”
程恬与王澈行礼问安后,依言坐下,下人奉上热气腾腾的姜茶。
一番见礼寒暄后,三人围炉而坐。
程恬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将军精神矍铄,实乃朝廷之福。今日我等冒雪前来,一为探望将军,二来,也是有几件要紧事,需与老将军商议。”
上官宏捋须点头:“说吧,可是为户部右侍郎空缺一事?”
“正是。”程恬颔首,“年关在即,户部事关今年国库开支核算、来年三省六部预算,可谓千头万绪,右侍郎之位不可能久悬,田令侃那边定然虎视眈眈,我们需早作打算。”
王澈接口道:“不瞒大将军,此前我们曾属意赵主事,他为人清正,精通庶务,在户部多年,熟悉钱粮事务,根基扎实。而且他向来不涉党争,无党无派,若能推他上去,或可代表那些忠于职守的实干官员,只可惜……”
他将赵锐那日来访,代替赵主事婉拒之事简单说了。
上官宏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此人资历足够,能力尚可,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他过于爱惜羽毛,明哲保身,不愿涉险。”
赵主事的态度,他已明白,是担心成为两党相争的马前卒,宁愿缩在后面,也不愿成为任何一方手中的棋子,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王澈叹了口气,道:“老将军所言极是,赵主事的顾虑,我能理解,但如今这局势,想完全置身事外,恐怕也难。”
北司与南衙相争,非此即彼。
总有些人不愿站队,不愿被朝局变换所裹挟。
赵主事是想继续保持无党无派,两不相干,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很多时候,不是人想沾惹麻烦,而是麻烦会主动找上门。
程恬紧接着说道:“乱局之中,不欲成为他人手中之刃,是人之常情。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让他明白,或者说,要让所有如他这般心存社稷,却力求自保的人都明白:剑,未必总要握在他人手中,亦可握于己手,斩奸邪,护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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