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泡桐树沙沙作响。
风里有花香,有希望,有无数个被岁月揉皱的故事,正在温柔地,慢慢展开。
探视间的玻璃蒙着层薄雾。
陈伯女儿的指甲盖抵在全家福画纸边缘,水彩颜料在指腹洇开淡粉,像极了女儿画太阳时蹭上的颜色。
她把画贴在玻璃上,画里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抱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团团圆圆的红太阳——和老怀表里那张1998年的照片,叠成了模糊的重影。
监控室里,苏砚的指节抵着下颌。
她能看见陈伯的喉结动了动,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鱼。
这个七年前在暴雨里抖成筛糠的老人,此刻正用布满老年斑的手贴着玻璃,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
他突然伏在铁桌上,后背剧烈起伏,拍打的声响透过监控传出来,一下,两下,像在敲一口年久失修的老钟。
他在说对不起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转头,看见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青筋微凸——屏幕上是七年前陈伯的询问笔录,当时他说蝴蝶...蝴蝶,现在在拍心口,是想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从骨头缝里掏出来。
苏棠的指尖轻轻搭在监控器开关上,又慢慢放下。
她望着画面里那个哭到肩膀抽搐的老人,想起今早陈伯女儿说的话:我女儿问我,爷爷为什么总看窗外。
我告诉她,爷爷在等一朵能接住眼泪的云。
当晚十点十七分,苏棠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屏幕蓝光映得她瞳孔收缩——来电显示是市三院急诊科。
她抓起手机时碰倒了马克杯,蜂蜜水在原木茶几上洇出个圆,像极了下午探视间玻璃上的水雾。
陈伯突发心梗,正在抢救。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但家属栏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苏棠的呼吸顿在喉咙里。
她抓起外套往外冲时,撞翻了玄关的伞架。
折叠伞骨哗啦落地的声响里,她摸到了口袋里的润喉糖——是苏砚今早塞的,铝箔纸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裴律师,能请您协调医疗监督吗?她站在电梯里给裴溯打电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需要确认抢救过程没有外部干预。
裴溯那边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传来翻文件的脆响:十分钟后,我让律协的医疗纠纷顾问到医院。
苏棠,别急。他的声音像块温玉,熨着她发颤的尾音,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站在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又十七分钟。
苏砚赶到时,看见妹妹正倚着墙,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她的白大褂前襟沾着蜂蜜水的痕迹,发梢被夜风吹得乱翘,像只炸毛的小兽。
苏棠抬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医生说手术成功了,但他心脏搭了三根桥。她吸了吸鼻子,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你看,我们总想着揭伤疤,却忘了有些人,一生都在替别人捂伤口。
苏砚的手指轻轻抚过妹妹发间的蝴蝶发卡。
金属凉意透过指尖渗进血脉,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些千疮百孔的尸体——有些伤是锐器划的,有些是钝器砸的,可最疼的伤,从来都是藏在骨头里的。
一周后,陈伯的病房飘着彩纸的清香。
苏棠蹲在病床边,把一张鹅黄色卡纸递到他颤巍巍的手里:您不是想折纸吗?
我教您折蝴蝶。
陈伯的手指比解剖刀还抖。
他把纸对折时,折痕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蛇。
苏棠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慢慢推平:要这样,轻轻的,像哄孩子睡觉。
第一只蝴蝶的翅膀一边长一边短,触角卷成了毛团。
陈伯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嘴角的皱纹里盛着点水光:我闺女小时候...也折过这样的。
出院那天,护士帮他整理衣物时,从病号服口袋里掉出那只歪斜的蝴蝶。
陈伯弯腰去捡,苏棠抢先一步,轻轻放进他外套内袋:给她看看吧,她会喜欢的。
北岭公墓的风带着秋意。
苏砚抱着一捧白菊站在无名碑前,碑上密密麻麻刻着未破悬案受害者的名字。
她望着那些模糊的刻痕,想起陈伯颤抖的手,想起裴溯母亲手心的蝴蝶,想起妹妹发间那枚托着新生的金属蝶。
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被风揉碎的轻,你在看什么?
苏砚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她输入标题:关于在北岭公墓设立无名者名录的提案。
风掀起她的白大褂衣角,远处传来泡桐树的沙沙声——像极了那天社区会议室里,老怀表照片被风吹动的声响。
在想,她转身,阳光正落在她眼尾的笑纹里,有些名字,不该被风刮走。
北岭公墓的风裹着泡桐花香钻进领口时,苏砚正蹲在无名碑前。
碑身石面被雨水浸得发暗,2003-2010年未破悬案受害者的字样在苔藓间若隐若现,下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像被风吹散的星子——那些本应属于具体人生的姓名,最终只成了档案袋里模糊的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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