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回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沈远和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从背影能看出他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整个人都软了。
沈远看见沈岩进来,抬起头,脸上有一种沈岩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来了,但等来的那一刻,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沈岩开口。
沈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年轻人转过身来。
就是刚才槐树下问路的那个。二十出头,瘦削的脸,眼睛很大,眼窝有点深,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他看着沈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远终于找到声音了,哑着嗓子说:“我儿子。沈磊。”
沈磊。
沈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远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儿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像看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最后还是沈磊先开口了。
“爸。”他说,“我回来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远听着那一声“爸”,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沈磊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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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沈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把镇上能买到的肉都买回来了,把院子里种的菜都摘了,把柜子里存了好久的腊肉也切了。老黄趴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肉在锅里翻滚,眼睛直发光,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磊坐在院子里,沈岩陪着他。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沈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岩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还是沈磊先开口了。
“你是……”
“沈岩。”沈岩说,“借住的。”
沈磊点了点头,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八年没回来了。”
沈岩看着他。
“我十八岁那年走的。”沈磊说,“跟我爸吵了一架。吵完我就走了。去南方打工,一去八年。”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八年里我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写过一封信。我想过回来,但每次想到怎么面对他,就缩回去了。一年一年过去,越缩越深。”
沈岩沉默着。
“今年我想通了。”沈磊说,“我不能再缩了。他老了。我得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他……还好吗?”
沈岩想了想。
“挺好。”他说,“守着这间老宅,守着那棵槐树,守着老黄。每天煮饭,喂狗,晒太阳。没病没灾。”
沈磊点了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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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沈远一直给他儿子夹菜。
夹一块肉,说“多吃点”。夹一筷子菜,说“这个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夹一块腊肉,说“这个是去年冬天腌的,你尝尝”。
沈磊就低着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老黄蹲在他脚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沈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老人说的话。
“等你该等的人。”
沈远等到了。
等了八年,等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八年沈远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宅,每天煮饭、喂狗、晒太阳,看着那条土路,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但他等到了。
那个人现在坐在这儿,吃着他做的饭,听他唠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这就够了。
吃完饭,沈远在院子里抽烟,沈磊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远处的山。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沈岩回屋了。他知道这是人家的时间,不该打扰。
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句话,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能听出那种语气。生涩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在一点一点重新认识对方。
「他们会好的。」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岩点了点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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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磊睡在堂屋的竹床上。
就是沈岩七岁那年睡过的那张。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房梁。老黄趴在他床边的地上,偶尔哼一声,像在说“我在呢”。
沈远睡在里屋,但沈岩知道他没睡着。他听见里屋传来翻身的声音,一下一下,隔很久才翻一次。
沈岩也没睡着。
他躺在奶奶留下的那张床上,握着那两枚石头,听着夜里的各种声音。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老黄在堂屋里哼了一声,然后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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