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在沈家坳住下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规则中心的警报,不是监测仪的蜂鸣,是真正的鸡叫——远处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另一只接上,再一只,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
他睁开眼睛,躺在里屋那张老旧的木床上,看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光很淡,是清晨那种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灰白色。有灰尘在光里飘,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了。
规则中心的早晨是没有颜色的。地下七层,永远亮着同样的人造光,永远吹着同样循环的空气,永远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光的角度,空气的味道,远处传来的声音,都在变。
他坐起来,把那两枚石头握在手里。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都在。
“沈念,”他轻声说,“早。”
「早。」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外面有鸟。」
沈岩愣了一下。
“你能听见?”
「能。」沈念说,「那台机器放在窗边,能接收到外面的声音。有鸟在叫,有风在吹,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沈岩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山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真的有鸟在叫。看不见在哪,但声音就在耳边,叽叽喳喳,像在开会。
沈岩站在窗边,让那些声音涌进来,让那冷空气涌进来,让那层薄薄的晨光落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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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端着一锅热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老黄跟在他脚边,走到柿子树下趴着,晒太阳。
“吃饭。”他说。
沈岩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粥很稠,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和规则中心那种用机器熬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沈远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对着那片山,慢慢喝粥。
“习惯吗?”沈远问。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沈远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馒头。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太静了。以前在镇上,车声人声没断过。这儿晚上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岩看着他。
“你以前不住这儿?”
“住镇上。”沈远说,“叔走了之后,我才搬过来的。他说过,这间老宅得有人守着。他守了一辈子,该我守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守到什么时候?”
沈远看着远处那片山,喝了一口粥。
“不知道。”他说,“守到守不动为止。守不动了,就让老黄的崽子接着守。”
老黄在柿子树下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
沈岩看着那条老狗,看着它身上的毛已经花白,看着它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它还能生吗?”
“生不了了。”沈远说,“太老了。但村里还有别的狗,到时候抱一只过来,也叫老黄。”
沈岩愣了一下。
“也叫老黄?”
沈远点了点头。
“我叔那会儿的老黄,是这条老黄的妈。这条老黄,是那条老黄的崽。现在这条老了,再养一条,还叫老黄。这样老黄就一直在。”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见过太多离别却依然平静的眼睛。
“名字一直在,它们就一直在?”
沈远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反正我记得它们。我记得每一条老黄的样子,记得它们怎么叫,怎么跑,怎么趴在我脚边晒太阳。它们不在了,但我想起来,它们就还在。”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是妈妈给的。
虚无的那枚,是妈妈埋的。
她们不在了,但她们也在。
他想起来,她们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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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岩一个人去了河边。
就是那条他妈妈小时候玩过的河。窄窄一条,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他看着有些陌生。瘦了,黑了,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但又比以前空了一点。
他把那两枚石头放在手心里,浸进水里。
温润的那枚,在水里泛着淡淡的暖色。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她在看。」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岩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妈。」沈念说,「她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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