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醒来后的第三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两枚石头上,落在监测室白色的墙壁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每天早晨醒来,阳光都在那儿,石头都在手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空了。
那些嵌在记忆深处的弹片,那些跟了他十九年的疼痛,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的重量——它们都没了。被他一枚一枚拔出来,扔掉了。
现在他坐在这儿,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却觉得手里空空的。
不是石头变轻了。是他变轻了。
“你不习惯。”魏工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咖啡,“那些东西跟了你十九年,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现在它们没了,你反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待着。”
沈岩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魏工看着他,“那些‘脏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那么多年,后来被清掉了。我一开始也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魏工喝了一口咖啡,“习惯了不习惯。”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层薄薄的阳光,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风在远处打着旋儿。
空。
他现在就是这个感觉。
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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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进来的时候,沈岩还坐在窗边发呆。
他在沈岩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枚乌黑的石头放在窗台上,和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三枚石头,并肩而立。
沈岩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你拿着就好。”他说,“不用还我。”
苏暮摇了摇头。
“是你的。”他说,“我只是替你亮着。”
沈岩转过头,看着他。
“那盏灯,还亮着吗?”
苏暮点了点头。
“一直亮着。”
沈岩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他说,“空了。”
苏暮没有问“空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那三枚石头,看着阳光落在它们身上,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移动。
“空就空着。”他说,“我叔说过,人不能太满。满了,就装不下新的东西了。”
沈岩愣了一下。
“你叔说过很多话。”
“说过。”苏暮点了点头,“一辈子都在说。我记了一辈子。”
沈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你叔……”他问,“还在吗?”
苏暮沉默了几秒。
“走了。”他说,“三年前。心肌梗塞。”
沈岩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暮看着窗外那片天,声音很轻: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直守着他。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那盏灯,你要一直亮着。’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直亮着。”
沈岩看着那三枚石头,看着它们并排躺在阳光里。
温润的,虚无的,乌黑的。
三段等待。三盏灯。
他想起妈妈门里的阳光,想起叔公沉默的眼神,想起沈远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想起魏工喝咖啡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沈念在他脑海中那个永远在的声音。
那些人,那些灯,都亮着。
他忽然觉得,空一点也没关系。
空,才能装下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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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林婉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岩,看了几秒。
“恢复得怎么样?”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林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些弹片,真的都清掉了?”
“沈念说是。”沈岩说,“我数了数,一共五十三枚。”
林婉沉默了几秒。
“五十三枚。”她重复了一遍,“十九年,五十三枚。平均每年三枚不到。”
沈岩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你扛了十九年。现在该放下了。”
沈岩愣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忘记。”林婉说,“是让你别再背着那些东西往前走。它们已经没了。你现在是空的。空的才能走得更远。”
沈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层薄薄的阳光,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风。
“我不知道怎么走。”他说,“我从来没走过空的自己。”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那就慢慢走。”她说,“没人催你。我们都在。”
沈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天,看着那层薄薄的阳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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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脚下灰蒙蒙的地。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温润的那枚还在,虚无的那枚还在。但他的手,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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