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沈岩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六个小时的剥离,十七枚弹片,他的意识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还靠在监测室的椅子上。那三枚石头被他握在手心里,已经变得温热——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醒了?」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昨晚更微弱,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你还在?”沈岩问。
「在。」沈念说,「一直在。」
沈岩沉默了几秒。
“你休息一会儿吧。”他说,“我没事。”
「你确定?」
“确定。”
沈念没有再说话。指示灯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沈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规则中心灰白色的外墙,和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树,没有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风,偶尔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石头。
十七枚弹片。剥掉了十七枚。
他记得每一枚的位置。记得它们嵌在哪一段记忆里,记得剥离时的感觉——像从伤口里拔出锈蚀的铁钉,痛得让人想喊,但又喊不出来。
有些记忆,随着弹片一起被剥离了。
不是消失,是模糊。像一张旧照片被水浸泡过,细节慢慢溶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站在槐树下,但不记得那天的风是什么味道。记得叔公问他的名字,但不记得叔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那天晚上在被子里哭,但不记得为什么哭。
那些细节,没了。
「会慢慢回来的。」沈念之前说过,「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住了。等你恢复一些,它们会慢慢浮上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除了信,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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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岩再次进入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茫然地摸索,而是顺着沈念指引的方向,一个一个地找。
那些弹片嵌在他记忆的各个角落。有些嵌在童年里,嵌在妈妈还在的那些日子里——阳光、笑声、温暖的手掌,还有那些被弹片刺穿的细小裂痕。有些嵌在少年时,嵌在他一个人摸索的那些日子里——恐惧、孤独、自我怀疑,还有那些被弹片扩大的伤口。有些嵌在最近,嵌在沉睡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测试、痛苦、崩溃,还有那些被弹片标记的瞬间。
每一枚弹片,都对应着一道伤口。
每一道伤口,都连着一段记忆。
沈岩伸出手,触碰第一枚。
它嵌在他八岁那年的记忆里。那年他刚上小学,班里有个女孩问他,你妈妈呢?他沉默了很久,说,走了。女孩又问,去哪了?他说,很远的地方。女孩说,那我妈妈可以当你妈妈。他笑了笑,说,不用。
那枚弹片就嵌在那个笑容里。嵌在他假装不在乎的那个瞬间。
沈岩握住它,慢慢往外拉。
痛。很痛。但不是第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更钝、更沉的痛,像从很深的地方拔出一根扎了很久的刺。
弹片出来了。
那段记忆还在,但那个笑容,变得模糊了。他记得自己笑了,但不记得那是真的笑还是假的笑。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枚嵌在他十二岁那年。那年他第一次被那些“脏东西”追着跑。它们在他身后飘,不远不近,就跟着,跟着,跟着。他跑回家,关上门,缩在墙角,等天亮。天亮的时候,它们不见了。
那枚弹片嵌在他缩在墙角的那一刻。嵌在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恐惧里。
他握住它,拔出来。
痛。比上一枚更痛。那恐惧还在,但那个墙角的样子,变得模糊了。他记得自己缩在那儿,但不记得墙是什么颜色。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他一个一个地拔。
有些很浅,一下就出来。有些很深,要拔很久。有些连着别的记忆,拔一个会带出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拔了多久。只知道每次拔完,都要停一会儿,等那种钝痛过去,等眼前模糊的画面重新清晰。
沈念一直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跟着。偶尔伸出手,帮他按住那些拔完弹片后还在流血的伤口。
那些伤口在慢慢愈合。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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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沈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监测室的椅子,是一张真正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三枚石头。
「医疗组把你抬过来的。」沈念的声音很轻,「你晕过去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我拔了多少?”
「十三枚。」
十三枚。加上第一天的十七枚,一共三十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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