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在老宅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片被“揉过”的土地上走来走去。早晨去槐树下坐一会儿,下午沿着土路走到村口再走回来,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魏工陪了他三天就回去了。规则中心那边不能没人,林婉催了他好几次。走的时候他把沈念留下——那台“心电监护仪”放在沈岩的床头,指示灯每天夜里都在黑暗中缓慢闪烁,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者。
沈远隔三差五过来,送点菜,送点肉,送点他从镇上带回来的烟和酒。沈岩不抽烟,酒也只是偶尔抿一口,但沈远每次来都带,像是一种仪式。
“我叔当年就这样。”沈远蹲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远处那棵槐树,“他说,守村人没什么别的事,就是等人。等人来了,给口饭吃,给口水喝,陪他说几句话。人走了,继续等。”
沈岩坐在门槛上,看着沈远的侧脸。
“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沈远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先等着吧。等我像叔那么老的时候,如果还等不到,就让老黄的崽子接着等。”
老黄趴在沈远脚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沈岩,又趴下去。
“它多大了?”沈岩问。
“十三了。”沈远摸了摸老黄的头,“狗里的老家伙。叔走的那天晚上,它冲着沈家坳的方向叫了一夜。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你在醒。”
沈岩沉默了几秒。
“它能感觉到?”
“能。”沈远说,“它比我们看得清楚。那些东西,它闻得见。”
沈岩看着老黄,看着那条老狗趴在暮色里,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它闻到了什么?”
沈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它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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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上,沈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人看见沈岩,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你是……沈家的那个孩子?”他问。
沈岩点了点头。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这个,你收着。”
沈岩接过,打开报纸。
里面是一枚石头。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得几乎反光。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这枚石头……」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警觉,「它上面有规则痕迹。很古老。和你那两枚不一样。」
沈岩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人。
“这是……?”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岩,看着那张和他妈妈年轻时有些相似的脸。
“你妈小时候,跟我一起玩过。”他说,“那时候我们都住在村里。她比我大几岁,但愿意带我。有一次我们在河边玩,她捡到这枚石头,说好看,就带回家了。”
“后来她嫁人,去了城里,就再也没回来。这石头一直放在我这儿,我娘说,等有一天她回来,还给她。”
“她没回来。”那人的声音很平静,“我等了四十多年。”
沈岩握着那枚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转过身,朝村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长得像她。”他说,“尤其是眼睛。”
然后他走了。
沈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乌黑的石头。
四十多年。
一枚石头,一个人,等了四十多年。
「他在等你。」沈念的声音很轻,「不是等他喜欢的那个人。是等她的儿子。他想让你知道,你妈妈不只是你妈妈,她还是别人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
沈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石头放进口袋里,和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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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岩去了河边。
柳林镇的河不大,窄窄一条,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沈岩蹲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陌生人说的“小时候”,大概就是这里。四十多年前,一个小姑娘和一个更小的男孩,在这条河边玩,捡石头,扔水漂,说一些现在早就忘了的话。
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嫁人了,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
小男孩变成了中年男人,一直在村里住着,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但他没忘。他留着那枚石头,等了四十多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到她的儿子来了,把它还给他。
沈岩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石头,并排放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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