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从门内回来的第三天。
他坐在监测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是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两枚石头被他放在窗台上,并排靠着。一枚温润,一枚虚无。阳光落在它们身上,却照不出任何影子——尤其是左边那一枚,光线像是直接穿透了它,落在窗台上,连一丝折射都没有。
魏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沈岩,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沈念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魏工说,“医疗组那边的指标都合格了。”
沈岩点了点头,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很苦,但他没加糖。
“回哪?”他问。
魏工沉默了几秒。
“你想回哪?”
沈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窗台上那两枚石头,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沈家坳。”他说,“我想回去看看。”
魏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陪你。”
“你不用。”沈岩说,“你已经陪得够多了。林队那边需要你,沈念也需要你。”
魏工摇了摇头。
“沈念说,它也想回去看看。”他说,“那棵槐树,那间老宅,那个叫沈远的年轻人。它说它想亲眼看看那个‘被看见的人’待的地方。”
沈岩转过头,看着那台放在角落里的“心电监护仪”。指示灯极其缓慢地闪烁着,像一个人在呼吸。
“沈念,”他说,“你想去?”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想去。」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我想看看你妈妈待过的地方。想看看那棵守了八十年的槐树。想看看那个叫沈远的守村人。」
沈岩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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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出规则中心地下车库。
魏工开车,沈岩坐在副驾驶,那台“心电监护仪”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着。沈念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在沈岩的脑海里轻轻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是在感知外面的世界——那些它从未亲眼见过的树、房子、行人、天空。
“它说外面很亮。”沈岩对魏工说。
魏工笑了笑。
“它一直待在规则中心,最远只去过柳林镇。”他说,“那些树啊、云啊、阳光啊,对它来说都是新鲜的。”
沈岩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初冬的风吹进来。
风很冷,但很干净。
他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不是消毒水,不是营养液,不是监测室里那种永远不变的循环空气。是真正的风,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三百公里的路,他们开了四个小时。
下午三点,车驶入柳林镇。
镇口那间修理铺还在,但门口没有人。那辆修到一半的三轮车停在原地,工具箱还开着,扳手扔在地上,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了一会儿。
魏工把车停在修理铺门口,熄了火。
沈岩下车,站在那间铺子前,看着那些沾满机油的工具,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旧轮胎,看着门框上那枚已经褪色的红纸——“修理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
“他就是在这儿等了你八十年。”魏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沈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把那把扔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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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沈家坳的那条土路,比四个月前更难走了。
连续的阴雨让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车辙里积着浑浊的泥水。魏工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沈岩看着窗外那些连绵的丘陵,看着那些稀疏的茶树和板栗树,看着偶尔闪过的一两间废弃的土坯房。
这条路,他七岁那年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两边的山一点一点往后退。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去见谁,不知道那个叫“老家”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棵守村槐出现在车辙路的尽头。
比记忆中更大,更老,更沉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树下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还在,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沈岩下车,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一片一片,像碎金。
「它好大。」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奇,「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它在这儿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沈岩说,“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
「它在等你。」沈念说,「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这儿,等着有人回来。」
沈岩没有说话。
他走到树下那三块石头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块。石头表面被无数人坐过、磨过,光滑得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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