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林溪缩在教室的暖气片旁，指尖捏着支冻得发凉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墨水在纸上洇开，像朵晕染的云。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把远处的松树都染成了白绿色。
江熠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从后门溜进来，军绿色的围巾上沾着雪沫，鼻尖冻得通红。“给你的，”他把布袋往她桌肚里塞，布料摩擦着发出窸窣声，“我妈烤的红枣糕，还热乎着呢，用棉絮裹了三层，保准没凉。”
布袋里的热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林溪赶紧掏出来，油纸包着的红枣糕还带着余温，枣泥的甜香混着面粉的暖漫开来。她掰了块递给他，糕体软得像棉花，枣肉的颗粒在舌尖沙沙响。“里面放了核桃，”他含糊地说，碎屑沾在嘴角，“我妈说冬天吃核桃补脑子，你最近不是在备考吗？”
她忽然发现他的指尖缠着圈纱布，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怎么弄的？”林溪放下糕点，拉过他的手看，纱布下的伤口不算深，却划得挺长，像道红色的闪电。
“没事，”他往身后藏了藏手，笑得有点不自然，“早上烤糕时被烤盘烫的，小伤。”可林溪记得他家里的烤盘是防烫的，上周去时还见过，亮晶晶的不锈钢面，根本烫不到手。
课间操时，雪粒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操场很快铺了层薄白。江熠把她拉到教学楼的背风处，从布袋里掏出个毛线团，灰蓝色的线在他手里绕成圈，像朵蜷缩的云。“上次没织完的手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终于织好了，你试试合不合手。”
另一只手套比之前那只规整多了，针脚细密得像鱼鳞，指尖的雪花绣得更精致，白绒线在灰蓝底色上，像真的落了片雪。林溪把两只手套都戴上，大小刚刚好，暖得指尖都发涨。“你是不是偷偷练了很久？”她举着手笑，手套上还沾着点线头，像只没梳毛的小猫。
“就……织坏了五团线吧，”他的耳尖在雪花里红了，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陶罐，粗陶的表面刻着“暖”字，“给你的小雪礼物，里面是晒干的山楂，我妈煮的，说泡水喝能开胃，冬天总吃油腻的容易积食。”
陶罐的布塞是用他旧毛衣拆的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的憨。林溪打开闻了闻，山楂的酸混着阳光的暖漫出来，让她想起去年小雪，两人在集市上买糖葫芦，他非要抢她手里的那串，结果糖衣碎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被摊主笑着说“小年轻真有意思”，当时他的脸红得像糖葫芦的糖衣。
晚自习前，雪已经停了，天空放晴得像块洗过的蓝玻璃。江熠把她堵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个东西，背在身后不肯拿出来。“还有个礼物，”他的声音比楼梯间的声控灯还亮，“本来想圣诞节送的，忍不住了。”
那是条灰蓝色的围巾，和手套是同一款线，边缘处织着圈雪花纹，比手套的针脚更细密。“我跟着教程织了一个月，”他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指尖划过她的下巴，带着点凉，“有点长，冬天能把脸都埋进去，风钻不进来。”
围巾的毛线带着点他的体温，林溪把脸埋进去，能闻到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山楂的酸，像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楼梯间的灯忽然灭了，黑暗里，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的，比雪粒打玻璃的声还响。
“好看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抖，像被风吹的。
“好看，”林溪往他身边靠了靠，围巾的两端垂下来，缠住了他的手腕，“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灯再次亮起时，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赶紧松开手往楼下跑，围巾的线头勾住他的袖口，被拽得长长地飘着，像条跟屁虫。
晚自习时，林溪总忍不住摸脖子上的围巾，毛线的粗糙蹭得脸颊有点痒，却比任何丝绸都让人安心。她翻开笔记本，发现夹层里多了张纸条，是江熠的字迹：“围巾长一点，冬天走路时，能分你一半。”旁边画了两个裹着同一条围巾的小人，头挨着头，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
下晚自习时，江熠果然等在楼下，脖子上空空的，显然是故意没戴围巾。“走吧，”他笑着往她身边凑，“分我半条围巾，不然耳朵要冻掉了。”
两人裹着同一条围巾往宿舍走，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像两块相吸的磁铁。月光把雪地照得像铺了层银，围巾的灰蓝色在月光里泛着浅白，像条流动的河。“周末去看雪景吧？”林溪忽然说，脚尖踢着路边的雪堆，“听说后山的梅花开了，雪落在花瓣上肯定好看。”
“好啊，”他往她身边挤了挤，围巾又分过去一截，“我带画本，你带相机，我们去拍雪中的梅花，还要堆个戴围巾的雪人，比上次的更帅。”
宿舍楼下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围巾的影子在地上缠成一团，像个解不开的结。林溪知道，这小雪的炉火，这毛线团里的牵挂，还有这围巾里藏着的心跳，都会像罐里的山楂干一样，在时光里沉淀出越来越醇厚的暖，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走向所有藏在白雪与炉火里的，关于彼此的明天。
回到宿舍，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手套和陶罐并排摆在书桌上，像个小小的冬日博物馆。翻开《我们的故事》，在最新一页贴上围巾的照片，旁边写下：“冬天最暖的不是暖气片，是他织围巾时被针扎破的指尖，是黑暗里藏不住的心跳，比任何炉火都让人踏实。”
窗外的月光落在围巾上，把雪花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会像这年年飘落的雪一样，在时光里愈发纯净，把每个寒冷的瞬间，都酿成独一无二的温柔，走向一个又一个，被爱填满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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