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瑶把心态放平。
不再急于向谁证明自己，也不再焦虑地想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生活又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等你这几天忙完了板报的事，”出门前，陆晋川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对她说，“我们一家人去公园划船，再约上爸妈下馆子出去吃顿好的。”
“好。”林锦瑶笑着应下。
……
第五天中午。
食堂门口那块大黑板前，此刻正围着一圈捧着饭盒、边吃饭边看热闹的职工。
林锦瑶站在人字梯上，手里捏着一截快用断的白色粉笔，手腕悬空，正在黑板上飞快地勾勒着线条。
大家都没看懂她在搞什么。
黑板上满是横七竖八的白色线条，有的粗犷，有的纤细，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堆乱糟糟的几何图形，又像是还没盖好的脚手架。
没有大家平时习惯了的那种大红花，没有那种写实的工农兵头像，甚至连个规整的方框都没有。
“这画的是啥呀？乱糟糟的。”
“就是啊，咱们以前的板报虽然老土，但也看得懂是个啥。这林干事……是不是不会画啊？”
“我看悬，她也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又不是搞宣传的，能画出个花儿来？”
“别瞎说。”
于青青正在底下扶着梯子，听着周围的议论不乐意了。她虽然心里也紧张，但还是忍不住替好友辩解一句：
“这才刚开始呢，锦瑶画画可好了，等画完了你们就知道了。”
她是看过林锦瑶在草稿纸上画的设计图的，虽然她看不懂什么构图，但那种第一眼的冲击力她是记得的。这些人懂什么呀。
但光明正大的议论声音不绝于耳，甚至有几个路过的车间主任停下脚看了两眼，也摇了摇头，觉得这次宣传科是所托非人了，王文魁想拍领导马屁想疯了，急病乱投医。
这时，吴科长带着宣传科的几个人也来了，他是特意来“视察进度”的。
看着那一黑板的线条，吴科长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笑。
“小林啊，”他喊了一句，“要是实在画不出来，就早点说，我们宣传科的同志虽然忙，但哪怕通宵加班，也能帮你把这个摊子收拾了，别到时候耽误了全厂的大事。”
林锦瑶充耳不闻，神情专注。
她从小受母亲许沅秋的影响，刻在骨子里的审美，自然不同于普通宣传那种“红红绿绿填满就行”的刻板思维。
在于青青递给她一支黄色粉笔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填色。
她并没有像传统画法那样去平涂颜色，而是用侧锋，在那堆看似杂乱的白色线条间，扫出了一道道犀利的、带着颗粒感的黄色光影。
原本平面的、杂乱的白色线条，在被黄色光影切割、填充的一瞬间，突然就像是从黑板上“立”了起来！
原本看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的乱线，变成了巨大的、咬合紧密的手表齿轮，背景是高耸入云的烟囱，还有错综复杂却充满秩序感的工厂内部的机械感。
一种强烈的、属于工业时代的硬核美感，瞬间扑面而来。
“豁！”
底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惊叹，原本还在嚼饭的嘴都停住了。
紧接着，林锦瑶换上了最后一种颜色——红色。
她在画面的正中央，在那些齿轮咬合的最核心处，填色勾勒出了一只紧握扳手的大手。
那不是写实的手，而是带有版画风格的剪影，袖口卷起，手臂肌肉线条刚劲有力，那把扳手就像是整版的定海神针，一下就把整体的基调定住了。
红、黄、白。
极简的三色，在黑色的底板上碰撞出了视觉张力，木刻般的版画风格，既肃穆庄重，又让人看的隐隐热血沸腾。
而吴科长之前布置给她的那三千字枯燥文稿任务，也被大刀阔斧地“肢解”了。
“质量就是生命”、“安全重于泰山”、“奋斗1983”。
这些文字不再是枯燥的豆腐块，林锦瑶先过了一遍，又和于青青一起讨论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精简出来，把这些文字标语巧妙地嵌入了齿轮的缝隙、管道的走向和光芒的照射路径中。
大部分都是于青青的功劳，她最拿手仿宋体字，字迹方正有力，成了构图的一部分，既醒目，又与画面浑然一体。
当林锦瑶落下最后一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
整个食堂门口，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幅充满了力量感和设计感的巨幅板报。
虽然大家说不出这叫什么流派，也不知道什么叫“构成主义”，但就是觉得……意外的，还挺好看。
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而是看着心里就觉得提气，觉得有劲儿，好像那些画在黑板上的齿轮真的在转动一样。
“这……”吴科长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觉得林锦瑶弄得太出格了，这哪是板报？这根本不符合厂里一直以来的调性，太张扬，太另类了！
“这也太……”他皱着眉，刚想说“太乱来了，不合规矩”。
“好看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打破了沉默。
“虽然怪怪的，但是真带劲！这手画得跟真的一样，看着就有力量！”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是啊！我也觉得不错！”
旁边的一个老师傅点了点头，拿着筷子指指点点，“以前那种全是字的我也看不进去，这个一眼就能看明白！那个齿轮画得好，跟咱们车间那台机器好像差不多。”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赞叹声不绝于耳。
宣传科的那几个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看着周围工人们的表情，吴科长维持住自己厂里老资格的体面轻哼一声，背着手直接走了。
林锦瑶站在人群中，听着大家的议论，转头看向身边的于青青。
两人相视一笑，偷偷在背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管它最后结果怎么样，至少这一刻，她们俩这几天的工作成果得到了大部分工友的欣赏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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