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川以前也攒钱。
但那是没有目标的攒，父母还在世的时候，说要攒钱娶媳妇、养老，他就老老实实地听着学着；后来父母走了，看村里旁人家过日子都精打细算地攒钱，他也跟着这么做。
钱对他来说，只是压在箱底的一叠纸，或者是藏在墙角的一个罐子，没什么特别的盼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想给花钱的，想什么都给她的人。
努力挣工分、上山搞额外收入的同时，他心里还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集市上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陆晋川独自背着背篓，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去热闹的粮食摊，也没去换农具的地方。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墙根底下，找到了。
一个男知青面前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的东西让过往的村民看不懂，画架、颜料、画笔，这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玩意儿，在庄稼人眼里就是废品。
“换什么？”
陆晋川走过去，蹲下身。
那知青正冻得直跺脚，一看来生意了，赶紧推销：“这都是上海马利牌的，好东西！我想换……换粮食，或者票也行，只要能吃的，都行都行。”
陆晋川没废话，卸下背篓，掀开上面的草帘子。
“这一套我都要。”
周围看路过看热闹的都惊了。
“哎，你这后生是不是傻了？”
“那么多山货，都能换好多肉了。”
陆晋川充耳不闻，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颜料有没有干裂无法使用，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包好，放进自己空出来一半的背篓里。
把最要紧的画具安顿好，放在背篓最上层怕压坏了，陆晋川才转身去了供销社门口。
“扯八尺红布，要棉布，厚实点的。”
“再割两斤肉，要带肥带瘦。”
这一趟赶集，陆晋川背篓里空了又满。
跟着一起去镇上的大部队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陆晋川的新房，在全村人的帮忙下，进度很快，按照这个速度，冬至前肯定能盖好上梁。
这也是大家努力的成果，村里人虽然爱说闲话，但心肠都热，知道他一个人不容易，都希望能帮他把房子盖起来，让他今年能在新房里过年。
当然，陆晋川心里还有个更深的期盼。
等吃完了饭，陆晋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有个东西给你。”
陆晋川背篓里一直小心放着的东西拿了过来，放在桌上打开。
那一瞬间，林锦瑶的眼睛瞪大了。
她下乡的时候，行李有限，只带了几支绘图铅笔和速写画本，颜料这种又贵又不适应北方温度的东西，根本没法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色彩了。
“这……”
林锦瑶伸手摸摸那些管颜料，“你今天换的？”
她太知道这些东西在农村意味着什么了，是用陆晋川辛辛苦苦攒的山货，甚至可能是口粮换来的。
“嗯。”
“傻子，我又没说要，换这些干嘛，没用的东西……”林锦瑶嘴里说着不要，鼻子都有点堵住了。
陆晋川走到柜子旁，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上辈子，他们在一起算是意外，是林锦瑶没办法的选择。
那时候的他，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是趁人之危，却又卑劣地抓住了那个机会。
而这一辈子。
陆晋川想要主动，给她一个体面的、郑重的、没有任何强迫和无奈的开始。
“林锦瑶同志。”
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锦瑶愣住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管颜料。
陆晋川没等她回答，把布包推到她面前，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一样，认真而严肃地交底：“这是我的全部身家。”
“有三百二十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虽然不多，但以后我会努力挣更多。”
“新房冬至前能盖好，三间大瓦房，家具木料都备好了，你想打什么样的，我都听你的。”
“家里有什么，都给你管，我也是。”
“我知道这事提得有点急，我们也都还年轻，但我就是想跟你一块过日子，跟你成家，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林锦瑶听着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交代”，不知所措之余，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尘埃落定，觉得她和陆晋川之间好像就该是这样的。
无论绕了多远的路，无论是在哪里，他们总会在一起，这是写在命运里的注脚。
她看着陆晋川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锦瑶伸手把颜料和钱全握在手里，就这个动作，比什么答案都更让陆晋川心潮澎湃。
“好啊。”
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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