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陆大，绝对不是个好人！
眼下家里这般光景，虽然林锦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还没接到正式的罢黜文书，甚至连都察院的弹劾折子还没经过御笔朱批，什么风声都无，昨日她去流光阁那些官家小姐还同她说笑打招呼，显然都是没有听家里说过什么，但父亲却像是个已经被定了罪的犯人一样，急着变卖家产，遣散家仆，提前做足了准备。
家里现在一团乱，林锦瑶咬咬牙，把昨晚在后院受的那点委屈咽回肚子里，她不能因为马夫抓了她的脚腕说蹭脏了帮她擦了这点“小事”，再去给焦头烂额的双亲添乱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灰扑扑的，压抑得紧。
府里静得可怕，往日洒扫婆子的谈笑说话声全没了。
一大早，父亲便穿戴整齐去工部当值了，在罢黜文书下来前依旧每日要去。
母亲给她留了饭，便匆匆出了门，去找牙行的中人，急着将手里最后几处田产脱手。
小春是哭着被她娘领走的。
林锦瑶勉强维持着小姐的体面，从妆奁里挑了个成色极好的绞丝镯子塞给小春，“拿着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待小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林家的宅院，仿佛瞬间空了。
小饭厅里，桌上摆着几碟清粥小菜还有一篮子馒头，是母亲亲手做的。
林锦瑶坐下来，还没吃两口，眼泪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往嘴里塞，只觉得平日里最爱吃的母亲做的吃食，今日却什么美味都吃不出来。
正伤心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大半光线。
林锦瑶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那个陆大居然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径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就从竹篮里拿了个白面馒头。
林锦瑶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父亲说得对，家里遭了难，她是该长大了。
若是连个没了规矩的马夫都治不住，以后还怎么过日子？昨晚被他吓得落荒而逃，简直是丢尽了林家小姐的脸！
“啪！”
林锦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脸上还挂着没完全掉下去的泪珠子，伸手就往那只拿着馒头的大手上拍去。
“谁让你吃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摆出凶狠的架势：“谁许你进小饭厅和主人一桌吃饭的？没规矩！”
陆晋川也不躲。
他昨晚睡得并不好。
闭上眼，梦里全是这林家小姐那双白生生、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腿，还有她在梦里嘤嘤啜泣的声音，弄得他心烦气躁，一股子邪火没处发。
眼看着那只纤细的手挥过来，他微微挑眉，任由她打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嘶……”
一声痛呼响起，却不是他。
林锦瑶这一巴掌像是拍在了一块生铁上，震得掌心发麻，指骨生疼，她本就委屈，这下更是痛得眼泪汪汪，捧着自己的手吹气，瞪着他的眼神里全是控诉。
陆晋川瞥了一眼她迅速泛红的手心，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馒头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小姐，”他声音含糊不清，“我早晨送老爷去当值时他特意交代的，让小的不用拘礼，这馒头，也是老爷让吃的。”
陆晋川咽下馒头，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少女，补了一句：“再说了，小的要是饿坏了，谁驾车？谁劈柴干活？”
“你——”
林锦瑶气结。
她当然知道现在家里没人了，可看着这人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对面，心里就发堵。
打又打不过，骂也不会骂，她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娇养在闺阁中的小姐怎么会说粗鄙难听的话。
林锦瑶吸了吸鼻子，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
既然非要吃，那就让你吃！
她动作迅速地把桌上的酱黄瓜、腐乳碟子、还有切好的咸蛋，一股脑地全扒拉到了自己面前，护崽似的圈在怀里。
“这些都是我的！”林锦瑶恨恨地咬了一口酱黄瓜，咬出脆爽的咯吱咯吱声音，“你只能吃馒头！”
陆晋川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也没说什么，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一边啃着白面馒头，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位林大小姐。
他此番隐藏身份，本是为了暗中调查贪墨军粮的真正黑手。
朝廷试图给出的理由荒谬至极——因为天灾，将一个七品小官撤职查办，发配北疆管理屯田？
这借口拿去哄那个只有五岁的小皇帝去吧。
只有一点让他想不通的是，林国栋夫妇二人既然已经知道去北边不是流放，怎么说至少也有个管理屯田的名头在，为何独独把这个娇滴滴的女儿留下来？
陆晋川的目光在林锦瑶那张沾着泪痕却依旧粉雕玉琢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吃个饭都要使小性子的废物美人，若是不带在身边护着，留在这京城里，怕是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拆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又或者……这老两口是把她的去留，押在了谁身上？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且带着一种林锦瑶看不懂的深沉与审视。
林锦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再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陆晋川闻言，三两下消灭完最后一个馒头。
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冷峻的脸凑近了几分，黑漆漆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慌乱的神色。
“林小姐，”他声音低沉，“小的只是在想，小姐这脾气若是不改改，到了也没人护着的时候，怕是连馒头都没得吃。”
说完，他没看林锦瑶瞬间僵硬的脸色，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锦瑶才反应过来，气得抓起手里的筷子就往门口扔去。
“陆大！你混账！”
筷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内恢复了死寂，林锦瑶这才注意到这个陆大居然把篮子里几个馒头全吃了，一个都没给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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