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穿过亭台的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董俷独自一人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身前的小几上温着一壶酒,却早已失了温度。
他没有看雪,也没有看酒,只是怔怔地望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那双曾令千军万马为之胆寒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倦怠。
这天下,他已握住了大半。
昔日的敌人或化为冢中枯骨,或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胜利的滋味本该是醇厚的美酒,可饮下之后,留在心头的却只有无尽的空洞。
他像一个攀上了绝巅的登山者,放眼望去,除了云海,再无更高的山峰,那种征服的快感褪去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所适从的迷茫与孤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的寂静。
亲卫都尉黄叙的身影出现在雪幕之中,他快步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主公,府外有一使者求见,自称奉故人遗命,特来献书。”
董俷缓缓转过头,眉宇间掠过一抹不耐。
故人?
他的故人太多了,如今还敢自称是他故人的,要么是想来攀附钻营,要么就是来旧事重提,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到厌烦。
“什么人,什么书?若无要事,打发了便是。”他的声音如同这天气一般,冷硬而缺乏温度。
黄叙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主公,来者……是个孩子,身着孝服,他说他父亲,是黄劭。”
“黄劭?”董俷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慵懒的神情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看似坚硬的心房。
他记得黄劭,那个有些固执、满腹经纶却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当初因与自己的理念不合,执意要解甲归田,返回家乡教书育人。
董俷虽感惋惜,却也尊重了他的选择,还曾亲自为其设宴送行。
怎么会……孝服?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池水,瞬间将他包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带他进来,快!”
片刻之后,黄叙引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走进了凉亭。
那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粗麻缝制的孝衣,本就清秀的脸庞因长途跋涉和悲伤而显得格外苍白。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有悲痛,有疲惫,更有与他年龄不符的倔强与坚毅。
他走到董俷面前,没有下跪,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举着一个用布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书匣,声音沙哑却清晰:“晚辈黄融,拜见董公。家父黄劭,已于月前,病逝于归乡途中。”
轰!
董俷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亭柱,才稳住身形。
那个总是在他面前引经据典,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身影,那个临别时还对自己长揖不起,说着“道不同,亦盼君安”的固执书生,就这么……没了?
“你说什么?”董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
黄融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哽咽道:“家父离了长安,便日夜兼程。他说,他想早日回到故里,将胸中所学传授给那些无钱无势的寒门子弟。路途中,他偶感风寒,却不肯停下休养,每日白天赶路,晚上便在油灯下奋笔疾书……他说,他怕时间不够,怕自己的心血会随着这副残躯一同化为尘土。直到……直到临终前一夜,他才终于写完了这最后一卷,将书稿交予我,嘱咐我一定要亲手送到董公您的手中。”
黄融将书匣高高举过头顶:“家父说,他与董公虽在为政之道上有所分歧,但他始终敬佩董公为天下寒门打开一条生路的雄心。他说,他走的,是一条教化之路,而董公您走的,是一条铁血之路,路虽不同,但终点或许是一样的。这本《三学纪要》,是他毕生心血所凝,里面阐述了如何从蒙学、县学、郡学三个层级,建立一个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教育体系,为天下寒门开智,为董公您未来的大业储备真正的人才……他说,这是他……是他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董俷死死地盯着那个书匣,双目赤红。
他仿佛能看到,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是如何用尽最后生命的气力,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理想与希望,刻录在这冰冷的竹简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撕心裂肺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曾以为黄劭的离去,只是少了一个时常与自己唱反调的下属。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一个真正与他灵魂深处有着同样执念的同路人!
董俷一步上前,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匣。
那不是书,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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