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琛眸光一凝。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瞧见表兄似对着某张棋谱愁眉不展,稀奇调笑道:“世间竟然还有能难倒表兄的棋谱。”
王梁那日却是对他淡淡一笑,“倒不是为棋谱为难,怀音才思隽永,诗情横溢,我这里有半首残诗,已得后两联,却无首颔之句,不如怀音来帮我补全?”
他并未多想,只欣然点头,道了声“好啊”。
王梁将那后两联说来。
“咦?”卫琛当时就觉有异,谑笑相问,“表兄这是咏物,还是咏人啊?”
王梁亦笑答:“应当不是咏物。”
卫琛思索一会儿,就有了想法,回道:“芙蓉含露泣,盈盈秋水凝。怜取珍珠泪,愁收水晶瓶……表兄觉得如何?”
“彩则彩矣……”王梁摇了摇头。
却不够贴切。
不像她,也不像她与他。
“还是我自己想吧。”
那些当时看去只是寻常的记忆被从脑海深处抠挖出来,碎瓷似的,扎得他皮肉下的每一根神髓都隐隐作痛。
那时表兄分明已是知道他倾心小虞了的!
他还拿这种事问他!
难道不是故意!
他想,在小虞的这件事上,表兄兴许也是怨他的。
卫琛既感到一阵难言的失望、苦涩,又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意。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那句“彩则彩矣”之后,被表兄隐去的未竟之言是什么了。
难以企及的存在,求而不得的怅惘……
他王梁在小虞面前还不是什么也不是!
不管是因为小虞根本就不喜欢他王梁也好,还是王梁因为他的存在而不能表白心意也好,都叫他觉得快意。
……纵使他用对方的失意勉强慰藉了自己,但被背叛的苦楚又岂是那样轻易能被释怀。
“表兄啊表兄,你既选择藏起了自己的心意,怎么不再藏得好些。”
是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觊觎他的小虞都好,为何偏偏是表兄!
叫他怨也怨不痛快,恨也恨不彻底。
卫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他一开始想的那个生辰礼,送与姓王的也再合适不过。
他沉默地将那些画轴一一抚平褶皱,小心卷好,放回了原处。
“你怕他吧?你怕一旦点破,自己就抢不过他……”
柳兰泽的话骤然回响在耳边。
卫琛目光落在虚处,怔怔出神。
他确实不打算找表兄摊牌,却不是柳兰泽所说的原因。
表兄若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他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是不能体谅。
毕竟他的小虞,那么好,那么好……
可若有人逾矩僭越,尽喜欢当那阴沟里的老鼠,那就且让他先当一段时日好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卑贱、煎熬、痴怨,肯定能好好折磨他许久。
……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既然是“好兄弟”……卫琛在心底讥嘲地咀嚼过这个词。
那就一并尝尝他受过的滋味,与他共共苦吧。
卫琛蹲下身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幅画轴。
柳兰泽搞错了一件事。
小虞不是任谁都能争抢的物,要想得到她的偏爱,不靠谁比谁厉害,而只看谁更能讨好她,臣服她。
全心全意的爱恋她尚且不屑一顾。
卫琛将那突出一截的画轴推了回去,哂然一笑。
这带着别人影子的瑕疵品,她又怎会接受。
甚至,待她知道了这件事,她只会视其为莫大的侮辱,到时不和某人割袍断义都是轻的。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只不到不得已之时,他也不想与表兄闹得这样难看。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表兄啊表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王梁回来得很快。
卫琛坐在日新斋里,身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张纸,他在上面提笔罗列了许多器物,又一个个划去。
王梁步入日新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幅卫琛冥思苦想的画面。
卫琛抬头,微笑:“表兄怎么回来了?”
他来了日新斋,府中的管事当然会知会王梁。
只往年王梁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可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专门赶回来。
卫琛心底嘲弄道:果然是心里有鬼吧,表兄?
王梁:“天色也晚了,师尊讲经也讲完了,该回就回了。”
他瞥过卫琛身前的那张纸,扫过上面被划掉的那些字。
“这是在给我选生辰礼?”他道,“可想好要送我什么了?”
“唉,”卫琛叹着气,“那可太难想了。”
“我只想好,今年定要送表兄一个特别、特别棒的礼物,一定要送到你心坎里去!”他眼睛骤然亮起来,兴致勃勃道。
“毋需劳神,你随便送表兄个什么小玩意儿,我都会很开心的。”
卫琛意味深长:“那怎么行。”
“随你。”
王梁来到书架边,手指探出去,却并没有感受到禁制的存在,就知这禁制应是被卫琛解了。
卫琛经常来他的日新斋借东西,故而书斋中各种禁制的解禁秘钥,卫琛也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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