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重。
都察院监房深处，司礼监掌印太监安福全蜷缩在腐草堆上。
这位曾执掌批红大权、连内阁首辅也要低眉的大权宦，如今衣衫破碎，十指血迹斑斑，仿佛脊梁都被这囚牢压弯了几分。
四周一片寂静，只余远处牢房的呼噜声和墙角老鼠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开锁声。
安福全艰难地睁了睁眼，却只觉得意识昏沉，想起白日里狱头送来的饭菜，他心里顿觉不妙。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了过来，安福全只觉得胸口一沉，身上便已多了只装满湿土的麻袋。
土袋的重量如同泰山压顶，肋骨在重压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入半口空气，肺叶仿佛要被挤碎。
这是东厂惯用的“压麻袋”刑罚，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死亡，且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和死因。
意识到有人想要杀自己，安福全枯瘦的肢体爆发出困兽之力。
求生的本能让他疯了一般扭动，指甲抠进对方的衣料里，猛地向后一扯。
一枚玄铁令牌落入掌心，螭龙盘绕的纹路间，嵌着司礼监特制的错金小印。
安福全停止挣扎，猛地僵硬在了原处。
司礼监都是皇上的奴才，只听命于皇上一人。
想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效忠了三十年的帝王。
他自天兴帝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陪他经历了夺嫡的腥风血雨，手里也因此沾染了无数条人命。
这三十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自问对他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以为自己简在帝心，深受他的信赖。
所以哪怕被他打入大牢，他也只叹自己时运不济、棋差一着，却从未想过要出卖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帝王的信任竟这般脆弱。
也是，这世上哪有比死人更能保密的？
帝王的那些阴私若是被人知道，那绝对是震惊朝野，骇人听闻的！
他想要他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安福全自嘲一笑，缓缓松开掌心，不再挣扎。
玄铁令牌“哐当”落地，惊动了值夜的狱卒。
“谁？”远处亮起灯火，安福全只觉胸口一松，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重量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
张景明一下朝就匆匆赶往都察院监房。
还未到午时，天气已经热得不行。
前两日那场“妖风”并未带来半滴雨水，反而让这酷暑有越演越烈之势。
张景明掏出丝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渍，随手招来一个狱卒问道：“如何？”
那人摇了摇头，“自今晨起安公公就水米不进。小人瞧着，他竟有绝食的意思。”
“这可不像是安掌印的行事作风。”张景明眉头微皱，“走，看看去。”
可他刚行了几步，监房外突然有人匆匆来报，“张大人，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了。”
这是要商讨三司会审的事情。
张景明只能悻悻作罢，一边走一边对狱卒吩咐道：“把人给我盯紧了，在这件案子审理结果出来之前，务必不能让安掌印有任何闪失。”
一炷香后，有人提着茶水吃食进了安福全所在的监房。
“安公公，天气热，你喝点绿豆汤解解暑吧。”
安福全闭着眼翻了个身，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来人也不恼怒，只笑着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银铃，对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唤起了安福全久远的回忆。
他下意识地睁眼朝那人看了过去，下一刻，面色却骤然一变。
“这铃铛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把从对方手里抢过那只暗黄氧化的银铃，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铃表面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只银铃做工如此独特，是谁的安掌印认不出吗？”
安福全当然认得。
这是他入宫后专门找司珍房的匠人帮家中幼妹打造的。
和旁人被爹娘发卖不同，他是自愿进宫当太监的。
那年他家乡发了洪灾，十室九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若他不进宫当太监，便只能将幼妹卖到青楼。
他不忍自己从小亲手带大的幼妹落得那样的下场，干脆找刀子匠替自己净了身。
后来他在宫中慢慢熬出了头，被分到了那时还是皇子的天兴帝身边，家中的日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他原以为自己能守着这份平淡的幸福过下去，谁曾想一朝巨变，他全家五口竟被下山抢粮的山匪一夜间屠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为了替他报仇，当时还无权无势的帝王特意去求了先太子，才派兵剿了那群山匪。
看着他因他这种卑贱之躯而被别的皇子取笑，他便在心中暗暗发誓，从此以后无论刀山火海都定要誓死追随他。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只银铃？”安福泉将铃铛死死攥在掌心，呼吸已逐渐急促。
那人这才缓缓抬头看向他，“许久不见，安掌印难道认不出故人了吗？”
“是你！”安福泉盯着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看了许久，面色才猛然一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刘石，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四皇子想我死，可我命大，没死成。”刘石混不吝地笑了笑，
“如今苟且偷生，不过是想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安公公，免得公公到死都要被人蒙骗。”
四皇子，便是未登基前的天兴帝，而刘石曾是他的贴身侍卫，专门帮他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安福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刘石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掌印如此聪明，想必早就猜到当年的真相了吧？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山匪作恶，那不过是四皇子为了让你死心塌地胡乱编造出来的借口。真正害死你全家的罪魁祸首，如今就在龙椅上坐着。”
安福全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扭曲的上扬，眼泪却如决堤般涌出悔恨的泪水。
“原来......原来他们竟是我害死的！”
若他当时不急着出人头地，因此入了四皇子的眼，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惨死？
安福全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脖颈青筋暴起，发出如负伤野兽般痛苦的嘶鸣。
“告诉张景明，我要单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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