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我还没跟他谈过此事。”
顾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良久,眼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缓缓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看样子......你不仅知他甚深,还很护着他。”
“娘,”陆白榆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侯爷君子端方,去岁为护侯府又遭大难,身子本就伤了元气。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我不希望他因此再生心魔,损了根本。”
顾老夫人闭了闭眼,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昏黄灯光下好似又深了几分。
她喉头滚动,像是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半晌才哑声道:“这究竟是......作的什么孽啊?”
她背过身,望向香案上那尊沉默的观音,佛面低垂,慈悲不语。
“启明既与你相见,为何至今未归?他为何......为何与北狄皇室搅在一起了?”
“此事不难猜。”陆白榆立于她身侧,目光追着袅袅升腾的烟雾,轻声道,
“启明亲历侯府覆灭,同袍战死,家人离散,心中早已生出执念。如今他满心所念,恐怕唯有‘复仇’二字。与北狄公主相交,借的是势,图的是力——乱世之中,唯有权柄能翻云覆雨。”
佛堂骤然寂静,唯有灯芯爆响一声,细微得如同叹息。
“但,我已将军屯的地址告知于他。”陆白榆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儿媳相信,只要娘在这里,这个家在这里,他迟早是会回来的。”
顾老夫人静立如松,背脊挺直,仿佛一株风雪压顶也不肯折腰的老树。
烛光将她的影子拖曳在地,良久,她才极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悠长沉重,像是把积压经年的惊惧、牵挂和痛楚,一点一点从肺腑深处挤出来。
“你出去这半年,长庚每隔十日,必来一趟佛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为了诵经礼佛。他这孩子......从小就不信神佛。”
陆白榆睫羽微颤,未曾抬头。
“他跪在佛前,一跪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也不祈愿。我不敢问他,是在为你祈福,还是在请罪?”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陆白榆,“可我知道,他心里的负罪感,一定极深。”
她目光复杂难辨,似怜、似忧、又似带着难以察觉的审视,
“他以为启明已死尚且如此,若他知道启明还活着......”她声音一滞,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
“启明自幼,最敬重的便是他大哥。阿榆,你们三人......将来要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
“娘。”陆白榆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与启明,并无感情。”
“娘知道。可是阿榆,不管你心里是否有他,在世人眼中,你都是他的未亡人。你们之间的名分,不是一句无情就能抹去的。”
顾老夫人突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拉着她走向佛堂门口。
她抬手,指向远处黑暗中那一处仍燃着猩红火光的锻造工坊。
“这世间事,若只用情爱衡量,倒也简单。可这并非你心悦谁那般简单!阿榆,这一年来,你与长庚在做些什么,娘虽然从不过问,但心里多少还是能够猜到一些。”
夜色浓稠,星月隐匿,唯有工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娘知道,这世道不公,你们想为自己争一口气,为我们所有人闯出一条生路。娘不知道你们能走到哪一步?若没有那日倒也罢了,若有幸真能逆天改命。身份,就会成为横亘在你们之间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停顿片刻,视线朝顾长庚主院方向轻轻一扫,随即收回。
“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我自己清楚。长庚宁愿背负世人唾弃也要跟你在一起,他对你定然用情至深。可是阿榆,纵使长庚愿意为你守身如玉,朝臣允许吗?自古以来,后宫就是权力的棋盘,连帝王都难自主。到那时,他们会拿你和启明的这段往事做文章。他们会说,侯爷夺弟之妻,说你不贞不义。”
“若长庚非要力排众议立你为后,那帮老狐狸就会想方设法往他后宫塞人!美其名曰绵延子嗣,实则是安插耳目、牵制君权。你这般骄傲,自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又怎会愿意与旁人共侍一夫?届时长庚日日周旋于你和朝局之间,日复一日......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陆白榆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顾老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若非如此,当初察觉自己心动时,她也不会犹豫那样久。
见她不说话,顾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又道:“娘思来想去,你们之间唯一的出路,就是放弃如今的一切,隐姓埋名,做个寻常富家翁,终老林泉。”
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苦笑道:“可娘也知,你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女子,不会甘心一辈子被困在后宅的方寸之间。”
“阿榆,你扪心自问,若让你为了长庚放弃眼前好不容易开拓的局面,你甘心吗?长庚他,若为你放弃他肩头担负的责任,百年之后,他又该遭受怎样的骂名?”
她像是没准备让她回答一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下来,
“你一路舟车劳顿,先下去歇着吧。此事,让娘想一想,你也需要认真想一想。”
陆白榆低下头,轻声道:“娘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
门缝合拢前,顾老夫人已重新跪回蒲团上,背影在昏黄光影里缩成一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廊下寒风扑面。
陆白榆站了片刻,抬头望向沉沉夜空。
浓云蔽月,唯远处天尽头透出一点凄楚的苍灰。
工坊那点猩红火光还在烧着,固执地,不肯熄。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朝自己厢房走去。
万籁俱寂。
头顶,有细密的雪花洋洋洒洒而下。
陆白榆刚走到厢房门口,还未推门,便听见屋内传来极轻微的悉索声。
意识到里面有人,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却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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