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矮凳上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里，小阿禾蜷在她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小脸，睡得正熟，手里还紧紧攥着陆白榆一件旧衣。
想必是等得太久，没等到阿姐，自己先撑不住睡着了。
陆白榆立在门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俯身小心地将衣服从妹妹手中抽出，又为她掖好被角。
阿禾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陆白榆洗漱完毕，吹熄了灯，只余窗外雪光映照。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妹妹安宁的睡颜，心却静不下来。
终究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随手抽了本书。
字迹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她其实也没看进去，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望着沉沉的夜色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
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一声，又一声。
陆白榆心头一跳，抬眼看去。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轮廓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便对上了一张俊美的容颜。
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线条，顾长庚站在那里，仿佛将清冷的月色也染上了几分温润。
她弯了弯眉眼，“侯爷，怎么还没歇着？”
顾长庚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几缕发丝，像是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寂静，声音压得很低，“听见你这边有动静。睡不着？”
夜色中，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邃，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陆白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许是挪了地方，有些认床。”
顾长庚眼底闪过一抹怜惜之色，也不点破，只温柔地笑了笑，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在西山发现了一处温泉。隐在山坳里，水是活的，热气蒸腾，最能解乏。”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便带上了几不可察的诱哄，“想去看看么？”
不等她回答，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已稳稳摊开在她面前。
“想。”陆白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便轻轻搭上了他的掌心。
随即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小阿禾，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房门。
顾长庚立在廊下阴影里，一身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眼中映着一点雪光，亮得灼人。
他牵着她便走，径直绕向马厩。
一匹乌骓马早已备好鞍鞯，喷着白气，安静地等在那里。
顾长庚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俯身，手臂一揽，便将陆白榆稳稳带落身前。
他用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紧，低声道：“坐稳。”
话音未落，乌骓便小跑起来。蹄声包裹了厚布，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迅速远离了零星灯火的军屯，没入漆黑的山道。
寒风在耳畔呼啸，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身后却是自他胸膛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
陆白榆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仰，将自己完全偎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山路崎岖，他却骑得极稳。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水声传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冰雪的清冽。
顾长庚勒住马缰。
眼前是一处隐蔽的山坳。
月光下，一池温泉蒸腾着袅袅白雾，水面映着破碎的星光月影，恍若仙境。
池边岩石被热气熏得湿润光滑，覆着薄雪的松枝低垂，围出一方天然的屏障。
顾长庚先下马，然后转身将她抱下。
双脚踏上松软湿润，混杂着碎雪的泥土，陆白榆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温暖湿润的水汽瞬间沁入肺腑，仿佛驱散了深藏在骨髓里的寒意和连日来的疲惫。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温，回头看她，“温度正好。”
陆白榆走到他身旁，与他肩并肩望着这片被雾气缭绕的，波光粼粼的水面。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潺潺水声，和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要下去么？”他问，声音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
陆白榆偏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澄澈，映着水面上浮动的光影，里面没有杂质，只有近乎坦荡的温柔。
陆白榆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解开了系着披风的带子。
厚重的棉衣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素白中衣和一截莹白的颈子，被夜风一吹，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长庚没有看她，只垂眸望着水面。
白雾漫过他的靴面，又缓缓攀上袍角，将他英气逼人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这里背风。”开口时，他的嗓音比平日里暗哑了几分，“雪落不进来。”
陆白榆轻轻“嗯”了一声，褪去鞋袜，莹白的足尖试探着点向温泉。
顾长庚的视线终于忍不住偏过来，只一眼，便又迅速转回去，落在远处的松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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