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动,张夫人进来了。
她今日拾掇得格外利索,靛青色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个小小的食盒。
张夫人将食盒放在桌上,先给老夫人请了安,又一一见过众人,这才在下手边的绣墩上坐了。
“自家做的一点枣泥山药糕,不成敬意,给老夫人和各位尝尝。”她声音里带着点拘谨的客气。
顾瑶光奉上茶,张夫人接在手里,却只捧着,并不喝。
起初不过是些闲话。
问问老夫人夜里睡得踏实不,屯子里年节过得热闹不热闹。
说着说着,话头就有些续不上。张夫人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眼神总忍不住悄悄往顾长庚那边溜,又飞快地收回来,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茶盏沿上来回摩挲。
顾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瞧了瞧她,温声道:“张夫人今天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都是自己人,有话不妨直说。”
张夫人手指一僵,茶盏轻轻放回了小几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掠过顾长庚时像被烫了一下,赶紧垂下眼,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是想着年节里,该来给老夫人和侯爷拜个年。再就是......心里惦记着清沅那孩子的事,总是放不下。”
屋里静了一瞬。
顾老夫人神色不变,“清沅是个好孩子,你慢慢说。”
张夫人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顾长庚的方向,却没敢直视他,只看着老夫人,
“妾身今天......实在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可清沅都十七了,要不是去年张家遭了难,她早就该......”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在座的谁心里不清楚,若非张景明仗义执言,张家又何至于落到抄家流放的地步。
“她爹和我,如今也没别的念想,就想给她寻个安稳可靠的依靠。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屯子里上下,再没有比侯爷你......更让人放心的了。”
她站起身,对着顾长庚深深地福了下去,
“妾身也知道这话冒失,本不该由我来说,可这军屯不比别处,求侯爷看在为人父母一片苦心的份上......若是侯爷不嫌清沅粗笨,妾身愿将她许配给侯爷。她定会本本分分,尽心侍奉。”
剥核桃的“咔嚓”声停了,顾长庚手里剩下的半个核桃,悄无声息地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他没接张夫人的话茬,目光下意识地就去找陆白榆。
陆白榆正把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老夫人,手上的动作没停,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顾启明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也把兵书放下了。
他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在张夫人、他大哥和老娘脸上慢悠悠地打着转,活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
“大哥年纪确是不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从前不成亲,是怕腿脚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如今腿脚利索了,是该......”
“张夫人厚爱,”顾长庚眉头紧锁,冷声打断他,“但顾某已经......”
“张夫人,你这番心意,老身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顾老夫人将橘子塞到顾长庚手里,顺势截断他的话头,声音平和熨帖,
“清沅那孩子,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莫说在军屯,就是放回从前京城里,也是百家争求的好姑娘。谁见了能不喜欢?你能想到长庚,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顾家的体面。”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张夫人的手拍了拍,
“只是啊,老身细细思量,长庚今年二十有六,清沅方才十七。这九岁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少年结发,贵在心意相通、年岁相当。”
“长庚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多了,性子早就定了型,清沅却还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若此时仓促定下,将来万一......岂不是我们做长辈的,反倒误了她一辈子的好姻缘?”
张夫人怔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还是挤出一个笑,“老夫人思虑周全,是......是妾身欠考虑了。”
“哪儿的话,都是当爹娘的心疼孩子。”老夫人温言劝慰,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清沅的福气在后头呢!不急,咱们慢慢相看,总有好的。”
听到这话,顾启明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娘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许久,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淡了。
片刻后,他拖长了调子,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娘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知道你心疼大哥,可你也不能太偏心了不是?”
他这话像块石头丢进水里,屋里的人都惊了一下。
顾老夫人唇角往下微微一沉,皱着眉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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