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神色稍缓,“阿榆不必妄自菲薄。若非有千里眼,我们根本无法远距离窥得这般细节。晋舟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怎会知晓你造出这等奇物?你的判断,十有八九不会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要不是他与五殿下合谋引咱们入局,一切便都好说。”
周绍祖唇角紧抿,“如此说来,晋舟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五皇子眼中?这艘无旗黑船,便是五皇子布下的天罗地网?”
“未必。顾九先前回报,海面平静无异动,未见可疑船只。五皇子若大规模调兵遣将,顾九那边不可能毫无风声。”陆白榆的目光落在那艘无旗大船上,“除非......”
“除非这艘船,并非来自广州府。”顾长庚接过话头,神色陡然变得冷峻,
“岭南地界,敢截五皇子私船,又能悄无声息将战船布局在此处的,唯有三皇子一人。他深耕闽南,五皇子的手,伸不到那里。”
周绍祖低声说道:“所以三皇子并非冲着咱们来的,而是跟咱们一样,也盯上了骆家这艘货船?”
“我们藏于礁群之内,踪迹未露。”顾长庚道,“他自然不是为我们而来。”
顾五急声说道:“侯爷,那我们是即刻撤离,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多出三皇子这股势力,变数陡增。我们这点人手,对付一艘骆船已是勉强,若再加上三皇子的人马,只怕......”
“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可就难寻了。”顾长庚目光沉沉地看向海面两道船影,声音沉静,
“传令,按兵不动。三皇子的人马一动手,必会强攻登船。骆船负重,龙骨本就有伤,届时必定慌乱转向,慌乱转向之下,极易失控偏航。”
他抬手,朝礁石方向虚虚一指,
“咱们不必急于出手,等他们双方缠斗消耗、局势大乱之时,再从礁群驶出,顺势一逼,骆船自会撞上暗礁,船裂货现。届时,人安、货得,一举两得。”
“侯爷妙计!”周绍祖眼中精光一闪,“如此一来,咱们既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还能将劫船之名,尽数扣在三皇子头上。”
“对。”顾长庚看了一眼外围,对周绍祖吩咐道,“传令阮奎:隐蔽待命,听令再动。用旗语,别出声。”
周绍祖领命,取出一面小旗,对着快蟹的方向挥动三下——那是事先约好的暗号:静候,勿动。
远处海面,一面小旗干脆利落地挥动了两下。
礁群之内,重归死寂。
无人知晓三皇子的人会从何处登船,更无人知晓,段晋舟在那艘被严密监视的船上,还能撑多久?
骆船渐渐驶入了礁石区。
船刚行驶到最凶险的那片水域,浓雾突然被撕开个大口子,金灿灿的阳光兜头泼下,眨眼工夫,海面澄澈如洗,天高海阔。
不远处,一艘无旗无号的黑船,赫然暴露在众人视野里。
段晋舟立在船舷边,目光扫过那艘黑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下一瞬,他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风过无痕。
“骆头儿。”他猛地扬声,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绷,直冲舵房方向,“后头有尾巴,瞧着有些不对劲!”
这一嗓子炸开,甲板上的水手齐刷刷扭头,脸色唰地变了。
骆老四一个箭步冲到船舷,眯着眼朝着船尾打量。
那船黑黢黢的,无旗无号,形制看着寻常,可吃水深得邪门,行船稳得像块礁石。
海上摸爬打滚多年的直觉让他心头咯噔一沉,脸瞬间铁青。
“娘的,是硬茬子!”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手攥紧腰间刀柄,嘶声吼道,“抄家伙,列阵!这不是商船,也不像寻常海匪!”
船上空气陡然凝固,水手与镖师纷纷抓起兵器,涌向船舷两侧。
那黑船却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加速,船头恶狠狠直插骆船侧后,硬生生截断了它转向深水的退路。
“砰!”
两船船舷狠狠擦撞,木屑四溅。
骆船剧震,段晋舟死死扒住栏杆,身后两个水手被甩飞出去,其中一个“咚”地撞上桅杆,登时头破血流。
“快,登船!”吼声炸雷般响起。
十几道钩索呼啸着甩过来,铁爪死死扣住骆船船舷。黑衣汉子们口衔短刀,荡着绳索飞扑而下。
甲板瞬间成了修罗场。
骆老四挥刀狂吼,廖镖头带人迎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有人肩头中刀,惨嚎着栽进冰冷海水;有人刚砍断绳索,就被暗处冷箭穿胸倒地。
段晋舟见状,提刀就要往前冲,一面厉声喝斥身边两人,“愣着等死吗?赶紧上。”
那两人却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他胳膊,拼命往船舱拖,“段爷,使不得!五殿下严令,我等豁出性命也得护住你。”
“这里太乱,你待在我们中间,哪儿都别去。”
混乱中,一名披甲死士的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了被水手护在身后的段晋舟——
他看得明白,这青年定然是条大鱼!
刀光破空,直取咽喉,已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礁石阴影处激射而至,“噗”地贯穿死士后心。
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混乱中,无人留意箭矢来处,只当是流矢巧合。
段晋舟顺势俯身,飞快从死士怀里摸出一枚铜令,攥在手心高高举起,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是三皇子,这是三皇子府的死士令牌!”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本就杀红了眼的骆家镖师更是目眦欲裂,疯了般地扑上敌人。
段晋舟被两名水手死死护在中间,再难挪动半步。
骆船本就险险穿行于礁石间,激战颠簸,舵手失控,船头猛地一沉。
“嘎啦啦!”巨响声中,船体硬生生搁浅在礁石上。
船身剧烈震颤,底板开裂,海水缓缓渗入底舱。
骆老四挥刀狂吼,身边镖师已倒下一片;三皇子的甲士同样折损过半,双方都杀得筋疲力竭。
就在这时,礁石群里,一艘青黑色的快船幽灵般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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