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靠岸,岸上的景象终于清晰——
黝黑的面孔;赤膊短打的力工;裹着花头巾的商人;还有身着鲜艳纱笼,脖子上套着好几圈金环的女子。
有人头顶着竹筐,筐里堆着叫不出名的果子;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干鱼和认不出的香料。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虽一字不解,却透着股鲜活热辣的生命力。
顾长庚一步跨上码头,踩在陌生的土地上。脚下木板被烈日炙烤得发烫,缝隙里渗着咸涩的海水。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悬空的高脚屋、摇曳的椰林、一张张迥异的面孔......心头忽然一空,仿佛中原那些纷扰争斗,已被身后那片浩瀚的汪洋,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陆白榆紧随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轻声笑道:“侯爷,占城到了。”
海风拂过,椰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听不懂喊的什么,那调子却奇异地熨帖人心,像是在欢迎远方来客。
码头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顾长庚沉默地将陆白榆护在身侧,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带着经年沙场淬炼出的锐利。
穿过人流,陆白榆在一个小摊前驻足。
地上坐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面前几个敞开的木盒里,分门别类堆着各式钱币:中原的铜钱、暹罗的银豆,还有一种她不认得的圆形方孔钱,比中原的薄些,边缘錾着古怪的文字。
她蹲下身,用番语问了几句。老头咧嘴一笑,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
陆白榆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头掂了掂,从木盒里抓出一把那种陌生的钱币,数了数,递还给她。
接过钱币,陆白榆顺口用番语问道:“这两年生意可好做?”
老头摇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速又快又急。
陆白榆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顾长庚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但这不妨碍他从她的神情和老头急促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异样。见状,他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走出几步,陆白榆才低声对他道:“老头说,这一年多,南边的生意透着古怪。原先跑南洋深处的船不少,如今好些船主都不肯接那边的活了。”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但奇怪的是,每隔半月,就有船定期往南边送大批粮食和水,神神秘秘的,不知运给谁。”
“一年多......”顾长庚脑中迅速闪过海图上的标记,眸色微动,“时间刚好对得上。占城以南,能藏人的岛可不少。昆仑、蒲罗、东西竺......”
他侧头看她,“阿榆觉得会是哪个?”
“难说,”陆白榆轻轻摇头,“但有方向,总比大海捞针强。”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周绍祖正从码头那头急匆匆赶来,神色有异。
“出事了?”她挑眉问。
周绍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掌柜的,码头刚靠岸一支船队,挂广州府的旗,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打头那条,是昌合记的。”
陆白榆脚步微顿,“沈九他们比咱们晚走半日,竟前后脚到了。看来他们一路顺风顺水,没遇上风暴。”
“十几条船?”顾长庚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五皇子这是下了血本。阿榆,你料得准,他果然等不起,要孤注一掷了。”
陆白榆眼底有讥诮之色一闪而过,转头看向周绍祖,“船上的人都下来了?”
“下来了。沈九带着几个人,直奔城西一座大宅。”周绍祖回道,
“属下打听过,那宅子是暹罗商人的产业,估摸着跟五皇子那边有勾连。其他船上的人也散了,分头往城里各处去了。”
陆白榆沉默片刻。
周绍祖低声问,“掌柜的,要不要想法子给沈九递个消息?”
“不必。”陆白榆答得干脆,“沈九还没得着五皇子十足信任,身边必定有眼线。现在动他,容易打草惊蛇。”
顾长庚点头,“阿榆说得是。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派人远远盯着,别靠近。他办他的差,咱们办咱们的。”
周绍祖领命而去。
顾长庚这才对陆白榆说道:“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只怕得换身行头才行。不然回头被他们撞见,难免打草惊蛇。”
陆白榆抬眼扫过码头熙攘的人流,唇角微弯,“走,夫君,我带你置办身新衣裳去。”
顾长庚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下一瞬,又快步追了上去。
码头边有几家布庄,门口花花绿绿挂着成衣。
陆白榆挑了家花色雅致的,领着顾长庚进去。铺子里挂满了当地的短褐、纱笼,还有色彩浓艳的女衫。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陆白榆从容应答,目光最终落在一袭绛红纱笼上。那料子织着极细的缠枝暗纹,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布面上便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老板娘热心地手把手教她系法:围腰、折边、压角,最后在腰侧利落地一掖。
陆白榆试了两遍才系稳,低头看了看,略有些不惯。
顾长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没有移开。
中原女子着红,多在嫁时,珠翠环绕,裙裾繁复。
眼前这人,只一袭轻透的绛红薄纱裹身,简简单单,竟似将南洋灼热的日光都拢在了身上,明艳得惊人。
他心头蓦地一跳,恍惚想起北地雪中的红梅,却远不及眼前这抹身影鲜活灵动。
日光淌过纱笼的暗纹,映得她肌肤如上好的薄胎瓷,细腻温润。
明明是异域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浑然天成,清艳入骨,让人一眼望去,呼吸都忘了。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海风裹挟的咸腥味扑来,他却浑然未觉。
陆白榆抬眼,恰好撞进他黑沉沉的眼底,弯唇笑道:“夫君看什么?”
他没答话,只走过去,伸手替她把腰侧松脱的一角布料仔细掖紧。指尖触到温热的细纹布料,底下是她腰肢柔韧的弧度,他指尖微顿,极轻地蹭了一下才收回。
那触感仿佛沾了南洋湿热的潮气,黏在指腹,挥之不去。
他眸色又深了几分,喉间莫名有些发紧——
这女人,便是低头笨拙整理纱笼的模样,也挠得人心头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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