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满剌加时,已是六月下旬。
港口比占城大了一倍有余,各色船只挤满了码头。
中原的沙船、暹罗的平底帆船、天竺的缝合船,还有几艘通体漆黑、帆索密如蛛网的佛朗机快船,船头刻着口吐獠牙的海怪,蛇尾缠绕桅杆,在炽烈的日头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码头上一片喧嚣。赤膊的苦力脊背黝黑,汗珠滚落,号子声此起彼伏。
裹着各色头巾的商人穿梭在货堆间——波斯人、天竺人、阿拉伯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佛朗机人,操着陆白榆都听不大懂的腔调讨价还价。
顾长庚的目光掠过那些奇装异服的番商,落在码头尽头一排齐整的石砌库房上,“满剌加这地方,比占城繁华得多。”
“它是南洋最大的中转港。”陆白榆与他并肩而立,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占城的货要西行,多半得经过此地。咱们要找的东西,这里应当比占城容易。”
顾长庚的视线仍流连于往来的人流,“人多,正好藏身。沈九的船队若不来,咱们行事反倒少了掣肘。”
陆白榆唇角微弯,转头吩咐顾五,“把舱里剩下的货清点出来,这几天在满剌加全抛了,一件不留。”
从广州带来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在占城卖了一批,还剩不少。满剌加番商云集,出手比占城阔绰得多。
陆白榆让周绍祖在码头租了个临时铺面,货品摆开,标价比占城翻了一番。
头一日便卖出三成。一个天竺商人捧着那匹雨过天青的绸缎,爱不释手,最后连价都没还,直接付了银子。
还有个阿拉伯人,一口气买了十箱茶叶,说是要运回波斯。
不出五日,带来的货物已清了七七八八。银子流水般进账,闪得人眼花缭乱。
陆白榆清点完毕,嘴角上扬,眼底亮得像藏了星星,“够了。这些银子,足够买咱们所需之物。”
顾长庚倚在门边,看她一副小财迷模样,不禁莞尔,“在军屯时,也没见你这般欢喜。”
“在军屯,那是过日子,得精打细算。”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下巴微扬,眼底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这回赚了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能一样吗?”
顾长庚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嗯,你的银子,你高兴怎么花就怎么花。”
此后数日,陆白榆几乎踏遍了满剌加的街巷。
香料、药材、染料、硬木......但凡有用之物,她都尽力搜罗,多多益善。
有了银子开道,自然没有办不成的事。
番商见她出手大方,不喜讨价还价,个个双眼放光,恨不得将压箱底的好货都捧出来。
有人献上成色极佳的红蓝宝石,有人捧来拇指大的珍珠,她皆整盒收下;还有人扛来几根乌木,说是暹罗深山所出。
陆白榆蹲身细看,那木头通体乌黑,入手沉重,叩之声音清脆如击石。
“这是好东西!做家具、弓臂、船上滑轨轴承,比寻常木头耐用十倍。”她吩咐周绍祖将乌木也搬上船。
顾五望着堆成小山的箱子,愁得直挠头,“夫人买这么多,咱们的船装得下吗?”
“放心,装得下。”陆白榆头也不抬,打趣道,“装不下就扣你一半口粮。”
顾五悻悻闭嘴,惹得一旁的周绍祖和赵远哈哈大笑。
关于橡胶树的消息,是她从番商口中一点点套出来的。
出手阔绰自有其好处,那些商人视她如财神,无话不谈。几杯茶、几锭银子,便有人凑上来献宝。
“白掌事要找橡胶树汁?”一个天竺商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东西可不好弄。占城王室当宝贝藏着,满剌加也管得严。不过城里有个暹罗商人,姓察,不知从哪条路子弄到一些,偶尔拿出来换银子。”
陆白榆不动声色,又添了锭银子,问清楚那商人的铺面位置,道了谢便走了。
找到那暹罗商人阿察没费什么周折。
阿察是个精瘦中年人,会说几句生硬的官话。见陆白榆上门,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开口便要了个天价。
陆白榆并不急着还价,只从袖中摸出一块手掌大的雨过天青色丝绸碎料,是上次裁衣的边角,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察先生瞧瞧这个,我压仓底的货。”
阿察接过丝绸碎料,指尖轻轻一捻,眼睛便亮了。他在南洋见过不少中原丝绸,这般成色的却十分罕见。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嗅了嗅,脸上浮起笑意,“白掌事想用这个换?”
“再加一箱茶叶。”陆白榆笑道,“中原的上品,比银子好用。”
阿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命人搬出十余个陶罐,还有十几捆晒干的胶片,乳白色中透着淡黄。
“就这么多了。占城和满剌加都看得紧,弄出来不容易。”
陆白榆蹲下身,指尖拈起一片胶片,对着阳光端详片刻,又放到鼻尖嗅了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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