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烬雪垂下眼睫,唇边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娘娘说的是。臣妾如今精力不济,是该少碰针线。免得再失手,污了这云肩。”
“不碍事,人非圣贤,谁都有失手的时候。”皇后语气依旧平淡,
“德妃若是有什么忧心事,不妨告诉本宫。你怀着皇嗣,身子沉,心思不宜重。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于情于理,都该照看你周全。”
柳烬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皇后脸上的笑意温煦得像春风,可眼底却沉静得像深潭,辨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分杀机与破绽。
可这种笑,反而比冷脸更让人脊背发凉。
柳烬雪垂下眼睫,声音还是往日那般温软,“臣妾并无什么忧心事,劳娘娘挂心了。”
“是么?”皇后的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话锋忽然一转,“本宫前几日,倒听了件稀奇事。”
柳烬雪心弦微绷,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稀奇事,值得娘娘记挂?”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皇后把针别在云肩边缘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挑拣措辞,“妹妹嫁给陛下这些年,可曾听说过......秦王府里有个地牢?”
秦王府地牢。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般,狠狠扎进柳烬雪的耳膜里。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脸上神情纹丝未变,但那双惯常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像镜子一样,稀里哗啦地碎了一瞬。
她垂下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声音紧绷,“臣妾不曾听说。秦王府是陛下潜邸旧宅,娘娘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是么?”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宫还以为妹妹也是听说了这事,受了惊吓,这几日才神思不宁,胎像不稳的。”
她状似无意般扫过柳烬雪那张脸,在上面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听说那地牢里死过不少人。秦王府被抄那日,锦衣卫还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女子尸体。”
柳烬雪的面色倏地一白,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皇后将她的神色收进眼底,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可后来不知为何,那尸体......竟不翼而飞了。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邪乎?”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意刺得柳烬雪眼底几乎涌上泪来,却也靠着这点疼,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半晌,她才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来,“臣妾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想来,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罢了。”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悲悯的意味,“不管是不是讹传,那姑娘死在秦王府地牢,总是不争的事实吧?可惜了......那姑娘若还活着,大约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柳烬雪缓缓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她抬眼迎上皇后的目光,唇角那抹淡笑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锐利,“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记挂这么多年。”
“不过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说罢了。”皇后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带着凉意,半分也未到达眼底,
“妹妹说不信怪力乱神,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皇上和凤鸾殿那位耳朵里......”
她略作停顿,语气沉了半分,“她如今圣眷正浓,你又怀着皇嗣,犯她的忌讳。妹妹日后还是避讳些好,否则惹恼了那位,本宫也未必保得住你。”
柳烬雪垂下眼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臣妾,谨记娘娘提点。”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惋惜。
她看着柳烬雪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朵被风雨打残的花。
“你如今怀着龙嗣,心思太重对胎儿不好。待你生产之后,秋高气爽,随本宫去皇觉寺走走吧。那里有一片桂子林,听说是本朝圣祖亲手种下的。”
皇觉寺,桂子林。
柳烬雪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妹妹的尸骨,是她亲手托付给陆白榆,葬在皇觉寺那片桂子林下的。
这件事,整个世上,只有她和陆白榆知道。
这深宫里从来没有闲话。皇后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到皇觉寺,更不会平白提起那片桂子林。
这句话像一把裹着锦缎的刀,轻轻抵在了她咽喉上。
刀锋所指,是她拼了命藏起来的秘密:她的来历,她的目的,她的命根子......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头顶,柳烬雪垂下眼睫,脸上却绽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臣妾听闻,娘娘每月都要去皇觉寺礼佛。”
“心诚则灵。”皇后微微一笑。
“娘娘虔诚,菩萨自然保佑。”柳烬雪抬起眼,目光在皇后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停了极短一瞬,快得好似错觉,
“臣妾也替娘娘高兴。娘娘盼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像羽毛拂过,却又有种莫名的锋利,
“臣妾记得,娘娘上个月也去了皇觉寺吧?那时暑气未消,娘娘顶着日头礼佛,这份诚心,菩萨自然看在眼里,自然会保佑娘娘和你腹中孩子的。”
皇后脸上的笑意,短暂地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抚向小腹,却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她低头饮茶,动作不疾不徐,可盏盖与杯沿相碰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殿里却格外刺耳。
皇后饮茶的动作持续了许久,像在权衡着什么,也像在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与杀意。
殿外廊下的石榴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花瓣滚过青石板,像撒了一地没人捡的碎红。
窗外的槐花也落得正急,细小的白花打着旋儿飘落,悄无声息。
“德妃有心了。”皇后缓缓勾唇,那笑意极淡,像秋阳照在菊瓣上的一点残霜,还没落下就化了,
“等生产之后,你也去瞧瞧。皇觉寺的桂子年年都开得香,替腹中的孩子求个平安。”
她放下茶盏,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殿外某个方向,“届时本宫安排羽林卫将军赵峥陪你去,他武艺不错,路上也好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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