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面色微变,随即蹙眉道:“夫人所言确实有理。可若真如此,皇后大可以柳烬雪腹中孩子为诱饵,引陆锦鸾上钩,何须拿自己和嫡子涉险?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陆白榆沉吟良久,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寒意彻骨,“若皇后自己......也有同样的把柄,落在了柳烬雪手中呢?”
“皇后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能有何把柄?”
陆白榆笑意盈盈,“若她腹中的‘嫡子’......也非新帝血脉呢?”
顾长庚眉心重重一跳,猛然看向她,“你是说......新帝被人下了绝嗣药?”
“恐怕不只是被人下了绝嗣药这么简单。”陆白榆的声音轻如雪落,却字字惊雷,
“我疑心,他是被皇后与柳烬雪,同时下了药。否则,解释不了她们二人为何能双双赌上腹中孩子和身家性命,也要联手将陆锦鸾置于死地。”
窗外,雪落无声,将整座凉州城裹进一片茫茫的寂静。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雪音,静得令人窒息。
陆白榆在屋内踱了两步,“她们彼此都握着对方足以致命的把柄,知道对方肚子里那块肉不是新帝骨血。唯有如此,她们才敢如此豪赌:皇后赌柳烬雪不会出卖她,柳烬雪赌皇后不敢袖手旁观。这不是结盟,是互相绑架,同归于尽的默契。”
她唇边讥诮更深,“陆锦鸾自以为稳操胜券,却不知从头至尾,她是在跟两个人下棋。她以为吃定了柳烬雪,以为皇后已是困兽。她不知道,那个‘自投罗网’的女人和那个‘闭门思过’的女人,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整个棋盘掀了个底朝天。”
顾长庚倒吸一口凉气,叹道:“新帝自以为掌控一切,殊不知,早已被两个他或许最轻视的女人,联手戴上了一顶......天大的绿帽。”
千里之外,上京城。 冷宫角落,陆锦鸾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指尖颤抖着,拔下了鬓边一根刺眼的白发。
凤鸾殿外的石榴树,枯枝在凛冽夜风中瑟缩,一如她此刻飘零的命运。
而此刻的永安宫暖阁,皇后正垂眸,指尖逗弄着襁褓中粉嫩的婴孩。
她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深不见底。
。
十一月初,天阴得像浸饱了浓墨的宣纸。朔风打着旋儿,卷起城墙根下的枯叶。院角那棵老槐树被摇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枯黄。
陆白榆带着一身寒气从军医所回来,刚解下沾了药粉与尘土的披风,就见院墙上蹲着只灰扑扑的信鸽,瑟缩成一团在风里打颤。她快步上前,解下它脚上那截沾满风尘的竹筒,倒出一卷密信。
【新帝下旨,加征“平叛税”。田赋每亩加征三成,商税另加两成,盐铁茶马另行加征核计。诏令已发各州府,限期十一月底前全数解入户部。江南漕运总督上折,言“民力已竭,不堪再征”,帝留中不发。】
陆白榆望着墙头被风卷得打旋的枯叶,半晌无言。
民力已竭,留中不发。”她低低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江南,竟被他逼到了这份上。连他最倚重的漕运总督,都递了这样的折子,他竟依旧一意孤行。”
顾长庚从校场回来,玄色劲装上沾着尘土和草屑。他解下佩刀搁在廊下,走过来拿起信纸,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三成田赋,两成商税。这哪里是征税,分明是敲骨吸髓。”他指节在石桌上重重一叩,“他是急着要跟咱们动手了?”
陆白榆从他手中抽回信纸,指尖点在“民力已竭”四个字上,
“他在三皇子身上填了那么多银子,早把国库掏空了。养兵要钱,防凉州要钱,稳住朝堂那帮人更要钱。江南是他手里最后一块肥肉,他不榨江南榨谁?”
她抬起眼,眸色清冷如霜,“可这肥肉,早被榨得只剩骨头。漕运总督是他的心腹,能让他说出‘民力已竭’......那便是真到了税吏提着鞭子也收不上半粒粮的地步。他‘留中不发’,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不愿信!”
三天后,第二封密信到了。竹筒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封口的火漆还蹭着一路的风尘。
陆白榆拆开,是凤姑那手熟悉的簪花小楷,只是笔锋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意。
【西南急报。赵秉义自上次纵兵劫掠沿途土司山寨数处,屠戮土民数百,已与土司结下死仇。近日新帝欲行招安,授赵五品游击衔,令其率残部“戴罪立功”。旨意未下,风声已泄。土司联名血书上表,泣陈赵之暴行,求朝廷先诛此獠以正视听!朝廷遣使安抚,竟被拒之寨外,连寨门都未能靠近。土司放话:“朝廷若收此豺狼,西南之事,恕难奉诏。”】
陆白榆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院角那棵被朔风刮得枝桠乱颤的秃枣树,半晌才缓缓开口,
“他岂会不知招安赵秉义会激怒土司?土司恨不能生啖其肉,他心知肚明。可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开春挥师踏平凉州。手里缺的,正是赵秉义这种敢打敢杀、心狠手辣的亡命徒。赵虽反复无常如豺狗,可他麾下那两万残兵,是能填壕沟、撞城墙的炮灰!新帝要用他做先锋,来啃凉州这块硬骨头。”
顾长庚一声嗤笑,带着冰冷的嘲讽,“至于土司的血仇,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癣疥之疾。只要拿下凉州,回头有的是功夫‘安抚’。一个五品游击的空衔,就能买赵秉义这条豺狗去拼命,替他淌血开路,这买卖,岂止是一本万利?!”
“所以他用一纸空衔,拿西南的百年安稳,换一把能豁出命的刀。”陆白榆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眼底只剩寒冰,
“但他没算到,土司这次骨头如此之硬,竟不惜鱼死网破也要讨个公道。他招安了赵秉义,就等于亲手撕毁了‘公道’二字。使臣被挡在寨外......那不是不懂规矩,是土司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廷的规矩,朝廷的信义,在西南,已经一文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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