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凉州迎来了今冬头一场像样的大雪。细密的雪粒渐渐转为鹅毛大雪,簌簌地敲打着窗棂,不多时便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素白。
陆白榆正在灯下核对军医所伤药耗用的清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被院墙上信鸽扑棱翅膀的动静打断。
她搁下笔,推门走入风雪。竹筒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寒气刺骨。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眉头便骤然蹙起。
【崔次辅近日联合六部十余位老臣,联名上奏,痛陈加征之弊,直斥圣上“竭泽而渔,动摇国本”!圣上震怒,朝会之上当庭斥崔“结党营私,挟众逼宫”!数日内,京营崔氏旧部将领数人接连被调:或明升暗降,夺其兵柄;或远调烟瘴蛮荒边卫。崔家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正被连根拔起。宫中密讯,圣上已月余未踏足凤仪宫。】
顾长庚顶着一肩薄雪自城防巡查归来,见她僵立在院中,神色不对,解下披风随手搭在廊柱,大步走近。
“何事?”他接过那页薄纸,目光扫过,周身气息骤然沉凝。
许久,他低沉的声音才穿透簌簌落雪,“崔家是他登基时最大的柱石。崔次辅这次带头抗旨,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撕破了君臣间最后一点脸面。他不先下手剪除崔家在军中的羽翼,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陆白榆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风雪,投向那座遥远的皇城,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他怕的不是崔家此刻就反,是怕大战在即,崔家的旧部在关键时刻不听号令。他要在临战前,先把‘后院’清理干净,宁可让崔家离心离德,也要把刀把子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她无声叹了口气,继续道,“崔家盘踞朝堂数十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朝野。皇后虽无嫡子,可只要崔家不倒,随时能再扶起一个皇子......他不敢直接动皇后,只能先削其父兄羽翼。足见其疑心之重,已到了草木皆兵,无人可信的地步了。”
窗外,雪势愈猛。鹅毛般的雪片层层叠叠,将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枣树彻底裹成琼枝玉树。
凉州酷烈的严冬,已然降临。
“江南民怨沸腾、土司离心离德、崔家根基动摇......”陆白榆的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这三件事接踵而至,他不仅同时将三股力量推到了对立面,更让天下人看清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跟着他,要么被榨干血汗,要么被卸磨杀驴。这样的君主,还有谁会真心替他卖命?”
顾长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淡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城南的蓄水池今天竣工。这是你力排众议,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敲定的工程。走,咱们去看看。”
当天下午,城南的巨型蓄水池终于宣告竣工。
浑浊的黄河水,带着上游的泥沙与凛冽寒气,顺着新修的引水渠缓缓注入这方巨大的水域。
堤坝上,挤满了数千名参与修筑的军民。他们脸上沾着泥点,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衣衫破旧,却在这一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那声浪冲开漫天飞雪,在山谷间隆隆回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狂喜。
这是凉州军民耗时八个月,一锹一铲挖出来的工程。
有了这池水,来年开春,下游数千亩良田就能旱涝保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陆白榆和顾长庚站在人群后的高坡上,望着堤坝上那一张张被生活刻满风霜,此刻却绽放出最纯粹笑容的脸庞,谁也没有说话。
寒风卷着雪沫,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份滚烫的希望。
是夜,雪落无声。半梦半醒间,陆白榆忽觉心神一震。那震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意识深处的空间。
像是沉睡万古的地脉在苏醒翻腾,又似有什么磅礴而温暖的力量,自无尽虚空中沛然降临,无声地撼动着她的灵魂。
她倏然睁眼,下意识地偏头。
枕畔,顾长庚呼吸匀长沉静,月光透过窗纸,在他锋利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卧房。确认四下无人后,心念一动,便进了空间。
一入空间,陆白榆瞬间怔立当场。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她熟识的模样。
脚下在微微震颤,空间的边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地向外扩张。原本规整如棋盘的黑土地,此刻竟延伸出起伏的缓坡,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脉脚下。
远处那片自她第一次进入此地便亘古不散的浓雾,此刻正在被不知来源的金光笼罩,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飞速向后退去,露出了后面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那山脉不再是死寂的灰黑,嶙峋的岩石缝隙间,竟顽强地冒出了细密的苔藓和地衣,泛着极淡的绿意。
那是最原始也最坚韧的生命痕迹。
黑土地的面积扩大了数倍,边缘还在缓缓向外延伸,新裸露的土壤黑得发亮,带着自然的坡度,宛如真实的山前平原。
不远处,那口曾消失的温泉,竟重新汩汩涌出,热气氤氲蒸腾。
从泉眼淌出的小溪,已汇成一条碧绿澄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无声地滋润着两岸的黑土。河两岸,隐隐有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
空间中央那棵长了两年都没怎么变的树,此刻正在疯狂抽条。新生的嫩绿芽苞在金光里迅速绽放,舒展成一片片翠绿欲滴的叶子。
整棵树仿佛由内而外被点亮,流淌着暗金色的脉络,与脚下黑土地深处涌动的金色光芒遥相呼应,生机磅礴。
抬头望去,空间顶部的灰蒙雾气彻底消散,一道纯净温暖的金色光柱自“天穹”正中央倾泻而下。
光柱所及之处,土壤更显肥沃油润,空间里所有的绿植都焕发出惊人的活力,生长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陆白榆站在空间中央,沐浴在温暖的金光里,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不解。
这两年多来,空间不是没有变化,但变化慢得如同蜗牛行步。
到底是什么机缘,让它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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