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陆白榆缓步踱到他面前,咫尺相对,难得连名带姓地唤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造型古朴、温润内敛的白玉簪。簪身微凉,犹带她袖中暖意。
她踮起脚,轻轻将玉簪簪进他束发的银冠里,动作轻柔而坚定。
“昔日诏狱,你以此簪相托。今日,物归原主。”她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字字清晰,
“这名分,我不需你替我争。凉州不需要一个假托的遗孤,我陆白榆,更不屑顶着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行走于世!凉州起兵,是为王爷复仇,为先太子雪冤,更是为这天下苍生争一条活路。”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量,
“夫君想把最好的给我,我都知道。可我陆白榆,从不会踩着心爱之人的肩膀往上走。这天下若终有一日是我们的,那也当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站上去,而非假借他人遗泽上位。”
顾长庚静静凝视她片刻,眼底若春水化冰,漾起一丝无奈又骄傲的笑意,“......是我错了。我的阿榆,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菟丝花。”
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山巅,共担风雪的松柏。
纵有登临绝顶之日,她也定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得坦荡,走得无愧,而非他拱手相让。
厅内众人心神剧震,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心底炸响:
这逐鹿天下的棋局,那真正的执棋者,或许从来都不是手握重兵的顾侯爷,而是这位看似清雅、却总能在绝境力挽狂澜、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侯夫人。
陆白榆抬眸看向众人,将话题拽回原点,
“诸位,方才那两出戏文,自今日起,会沿着几条官道,一路唱向东南。庙会、茶楼、码头、集市......凡有人烟处,便有这腔调。待正月庙会鼎沸之时,京城附近的州府,也该将这两出戏听熟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待新帝察觉,人心早已离散大半。他必然会慌。一慌,便会按捺不住,抢先动手!”
她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先出兵,凉州便是应战自卫,而非兴兵作乱。他越急着出兵,便是欲盖弥彰,坐实了他的心虚!他越掩饰,这戏文便从乡野草台,唱上了金銮大殿,从流言蜚语,变成铁证如山。那时,我等再举义旗,便是为王爷复仇,为先太子雪冤,为这浑浊世道、天下苍生,讨一个朗朗乾坤的公道!”
韩柏将刀往桌上重重一搁,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这仗,末将打了!末将这条命,就押在这出戏上,唱他个天翻地覆!”
张景明久久沉默。炭盆中“噼啪”爆出两朵火星。他的目光从李遇白移向顾长庚,再落回陆白榆沉静的面容,最终停留在面前那本记录着凉州家底的秋粮簿册上。
他没有追问遗孤的真假,没有再提虚无缥缈的名分,只是捻着胡须,沉沉地点了点头,
“夫人此计,胜雄兵十万。民心如水,水到,则渠成。只是此戏一旦开锣,便再无回头之路。侯爷、夫人,这一步踏出,便是问鼎中原,不死不休!”
顾长庚静立于陆白榆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投向窗外。
细雪依旧无声飘落,院角那株老梅虬枝之上,一点红梅正刺破薄雪,凌寒怒放,红得惊心,像一团在冰原上点燃的野火。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挡在身前。这条通天之路,她要自己走。
而他,只需如影随形,守在她身后,为她荡平前路荆棘,护她周全。
院中,老伶人怀抱琵琶,远远站在廊下。自始至终,他都垂着眼,仿佛厅内那场搅动乾坤的风暴与他全然无关。
“苏先生。”陆白榆踱步而出,轻声唤道。
老伶人缓缓转身,朝她深深一揖,灰白的鬓角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夫人放心。”他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声音轻若叹息,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老奴苏瑾,是先太子东宫的旧人。等这出《潜龙吟》响彻天下,等先太子的冤屈昭雪......等了整整二十年。这出戏,老奴会唱下去,唱到每一个角落,唱到天理重现的那一天。”
。
夜已深,议事厅的炭盆里火星渐黯,最后一缕青烟缭绕缠上昏沉的梁木,散得无声无息。
众人早已散去,院中积雪被朔风卷起,扑打着窗棂,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寒寂。
顾长庚静立窗前,望着院角那株风雪中摇曳的老梅,身影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连陆白榆悄然走到身后也未曾察觉。
陆白榆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夫君在想什么?可是我今日拂了你的心意,恼了?”
顾长庚回过神,修长的手指覆上她交叠的柔荑,掌心温热,
“傻话。”他嗓音低沉,带着夜色的微哑,“我家阿榆行事磊落,光明正大。我若为这个计较,岂不成了那等没心胸的浊物?”
“那是为何?”陆白榆微微一怔,仰头看他。
他转过身,将她整个儿拢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气息沉沉,如同窗外的风雪压境。
“李遇白此人......不能再用了。”
陆白榆环在他腰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顾长庚抚着她柔顺的青丝,一字一句道:“今日厅上,他当众坐实我的身世,毫不犹豫地站队表态。这份忠诚,是给先太子的,是给那支白玉簪的,唯独不是给你的。”
他偏头看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带着几不可察的忧心。
“他跟你三年,替你打理江南盐引,称你一声‘主子’。可他今日站出来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回头看过你一眼?他今日能为了一个‘先太子遗孤’的名头,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他日,若再冒出个什么‘正统’‘遗脉’,他照样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我,舍弃这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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