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不见委屈愤怒,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和一抹转瞬即逝的恍惚。
前世的血光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从前总想不通,李家满门死于先太子案,萧景泽是那罪魁祸首的儿子,李遇白为何甘为其驱使,甚至不惜以满城生灵为饵,将顾长庚逼入绝境?
她从不信他是耽于情爱、能被陆锦鸾轻易俘获之人,那血海深仇岂是儿女私情可以轻易掩盖的?
如今想来,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先太子”这个名号所承载的“正统”余晖。
谁握有那象征的白玉簪,谁便是他认定的主。
她逆天改命而来,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却唯独撼动不了李遇白骨血里那份近乎偏执的忠念。
他效忠,从来都是那飘渺虚幻的“正统”。
今日这正统是顾长庚,他的站队便对凉州有利;若明日这正统换了他人呢?
他今日之举,便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一念及此,陆白榆缓缓松开了环抱,移步至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风雪。
“夫君说得是,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我。”她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你我夫妻一体,他效忠你,便也是效忠凉州。”
她缓缓勾唇,笑意凉薄,“此人......确有经纬之才。行事狠绝,算无遗策,是把真正的杀人刀。即便我们不用,也绝不能任其流落在外,落入旁人之手。”
顾长庚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赞同,“阿榆,你想过没有?留他在身边,他便会一门心思将我推上那至尊之位。他会逼着我走我不想走的路,他会是你未来登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陆白榆唇角微扬,绽出一抹从容又略带锋芒的笑意,“他那份对‘正统’的执念,是把双刃剑。用不好,确会反噬己身。但若驾驭得当,”
她眸光微闪,如寒星乍亮,“便是开疆拓土、扫清障碍的绝世利刃。况且,其人心狠手辣,与其放虎归山,被新帝或敌手所用,不如将他留在凉州,置于你我眼皮之下,磨其锋刃,控其指向。”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目光坚定,“夫君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这把刀伤了自己。”
顾长庚静静凝视她片刻,目光有担忧,有怜惜,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他伸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深深埋入她馨香的发间,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心疼,
“阿榆,对不起!你步步为营,殚精竭虑才走到今日。到头来,我这身世反倒成了你的负累,引来了这许多麻烦......”
“又说傻话。”陆白榆抬手,温柔地抚过他宽阔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从来不是我的负累,你是我的脊梁,我的底气。你的血脉亦非枷锁,它是凉州凝聚人心的旗帜。”
她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前路纵有风雪刀兵,有你我在一处,并肩而立,何惧之有?”
风雪依旧拍打着窗棂。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旋即彻底湮灭。
两人相拥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在摇曳的残烛光影里,不分彼此。
翌日清晨,雪霁初晴。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澄澈蟹壳青,阳光清冷地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陆白榆刚搁下粥碗,便听得李遇白已在门外求见。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布袍,袖口仅绣着几茎极淡的墨兰,唯有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立在阶下,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行礼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主子,昨日议事厅之事,属下......”
陆白榆端坐案后,指尖正翻过一页厚厚的账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未曾抬眼。
恍惚间,似又见当年上京初遇时,那个青衫落拓、眉眼间却藏着傲骨的年轻谋士。
“李公子。”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如同檐角坠下的一片薄雪,却让阶下那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袖中的手指,瞬间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遇白心头陡然一沉。相识数载,她从未用如此客套疏离的称谓唤他。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鸿沟,瞬间划开了过往所有的默契、信任与情分。
陆白榆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语气沉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是先太傅嫡子,令尊乃先太子授业恩师。李家满门忠烈,皆因先太子案而殁。”
李遇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只低低应道:“是。”
“李家世代忠烈,昨日之举,情理之中,并无不妥。”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地挑开了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
“这些年,你替我打理江南盐引,筹措粮草,尽心竭力,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坦然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怨怼,亦无半分试探,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但李公子,你真正效忠的,是‘先太子遗孤’。我陆白榆......自问当不起你这一声‘主子’。”
李遇白猛然抬首,眼底那层惯有的从容刹那间碎了个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深藏的震动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无措。
昨日他先斩后奏,预想过她会冷待、会责难、会敲打......却独独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近乎冷酷地,亲手斩断了维系他们之间维持了几年的情分。
眼前这个女子,她有自己的傲骨与底线,不容半分模糊。一次离心,便是泾渭分明。
他以为这三年的殚精竭虑是投名状,是赎身契,是他欠她的情分。原来在她眼中,情分断了,便什么也不剩了。
他喉头滚动,似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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