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
自从平关镇失守的消息传来,他就没再脱过铠甲。
白天巡营,夜里对着舆图枯坐,偶尔阖眼片刻,梦里全是隘口起火、粮车被截、凉州骑兵从不知哪条山沟里杀出来的影子。
他不贪功,不冒进,不给敌人正面决战的机会。这套打法他用了一辈子,从没出过差错。
可顾长庚拿下平关镇,只用了半天。
王慎接到军报时,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那座他以为永远不会被攻打的军镇,已经换了旗帜。
平关镇是他二十三座隘口的粮草周转之地,虽说存粮大半早已发到各处隘口,所剩无几,但这个口子一破,等于一刀捅在了他防线的心脏上。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封死所有隘口,把顾长庚困在平关镇。
顾长庚是轻车简行奇袭而来,随身粮草撑不了多久,没有后继粮草补给,撑死了也就能坚持十天,便会不战自溃。
不出他所料,那夜顾长庚终于按捺不住,率一万精骑趁夜出城,直冲他的中军大帐。
那一仗打得惨烈,王慎折了不少人手,但他站在阵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心中掠过一抹许久未有过的快意。
被天下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顾侯爷,原来也不过如此。
大约是饿着肚子打仗没什么力气,一万精骑在他的重重防守面前,硬是没能撕开一道口子。
断粮初期都打不过他,再饿上几日,更打不过。
王慎这么想着,心里又难免小小地得意了一回。
昨夜他虽不算胜,但到底将一个天下名将逼得狼狈不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自那夜之后,顾长庚就再无动静。
十天过去,城头上那面凉州军旗还在猎猎飘扬。
又三天,城头依然是那面旗。
王慎有些坐不住了。他重新算了一遍平关镇的存粮,又算了一遍一万前锋营的日耗,算来算去还是那八个字:早该断粮了。
除非有人从外面,把足以养活一万人的粮草,成批成批地送进了平关镇。
他死死盯着舆图上平关镇以西那片山地。官道全被他封了,隘口全被他堵了,唯一剩下的路,只有那条绝壁千仞、骡马难行的运盐古道。
这条路,他早就在补给方案里划掉了。按常理,根本走不通。
可顾长庚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那个叫陆白榆的女人,更不是。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王慎猛地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强行把那个不祥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就不信,顾长庚又不是神仙,还能不吃不喝?只要他沉得住气,耗到最后赢的一定是他。
他守了八年隘口,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将军,隘口破了!”进来的不是传令兵,是他留在隘口防线的副将郑磐。
郑磐浑身是血,甲胄上几道刀痕深可见骨,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缝里还在往下滴血。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凉州军同时攻打了青石崖、铁门关和一线天三座隘口,集中兵力攻最薄弱的青石崖,右翼和中路的守军被牵制,根本过不去。末将突围时,青石崖的隘口,已插上了凉州的旗。”
郑磐跟着他守了八年隘口,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种沙哑里带着灰心的调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慎身上。
他眼皮重重一跳,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却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他死死盯着舆图上平关镇的那个红点,盯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如遭雷击,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这是中了顾长庚的诱敌之计!
顾长庚敢孤军深入,根本就是拿自己做诱饵,把他的主力牢牢钉死在平关镇,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防线,被一点点拆碎。
而凉州真正的主力,早就埋伏在隘口外围,伺机而动。
王慎以为自己在围困顾长庚,其实从头到尾,被围困的都是他自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王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进退维谷,死路一条。
分兵去夺回隘口?顾长庚立刻就能突围。
这头困了十三天的猛虎一旦出笼,和隘口的凉州军两面夹击,他会被生生撕碎在两军中间。
可要是不支援呢?那三座隘口,就像堤坝上裂开的口子,凉州军会顺着这些缺口,把二十三座隘口一座接一座地啃得干干净净。
更致命的是,他的主力全压在平关镇外围。潼关城里,只有两万守军。
隘口一破,凉州主力便可长驱直入,直叩潼关城门。
潼关若失,不止他王慎项上人头不保,天子御驾亲征的整个北伐大计,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王慎望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的隘口标记,忽然觉得自己经营了八年的这二十三座隘口,就像一排被抽走了几根木桩的栅栏。看上去还好好地立着,其实已经什么都拦不住了。
这道题,从来就没有正确答案。他只能选那个,死得最不难看的。
“将军。”郑磐跪在地上,血顺着膝盖淌了一地,还在等着他的军令。
王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传令下去。全线收缩,回防潼关。”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这根紧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断了,断得无声无息。
潼关是京畿最后一道门户。潼关一破,中原千里沃野,再无险可守。
他王慎可以死在潼关的城墙上,但绝不能让顾长庚,从他手里夺走潼关。
郑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见王慎的嘴角抿成了一道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人连根拔起的、彻骨的空茫。
四月初四,王慎咬牙下令:全线收缩,回防潼关。
他留了三千人断后,被韩柏穷追不舍,一路截杀。退进潼关城门的不到八百,个个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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