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口就是隐患。”陆白榆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降兵,目光不曾停留,“全杀了,一个不留。”
说完她便背过身去,只对厉铮丢下一句,“处理干净。完事之后沿粮道两侧搜出去五里,山沟、灌木丛、废弃的猎户窝棚,一处不要漏。看看有没有朝廷的斥候藏在暗处。”
厉铮抱拳领命,押着俘虏往峡谷深处走去。刀锋入肉的声响,很快被山风吞没。
峡谷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的呜咽和几簇残火在碎石间明灭。
确认四方无人之后,陆白榆走到粮车旁,借着夜色将空间里的存粮一袋袋取出来,混进截获的粮袋中。
陈麦新米交错堆叠,与缴获的官粮浑然一体,看不出半分破绽。
随后她命人将空车推进峡谷深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火焰熄灭时,运粮队已背起分装好的粮袋,无声地没入猿见愁山道。
天边泛起鱼肚白。厉铮在前面带队,晨光从峭壁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一支在山脊上蜿蜒行进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叠着脚步声,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列队穿过山脊。
每到一个预定的接粮点,都有提前潜入山中的凉州兵蹲在山岩后面啃干粮。听见脚步声,他们站起来,从过路的锦衣卫肩上接过粮袋,往自己肩上一扛就走,没有寒暄,没有停顿。
前队卸下粮袋便原地喘几口气,转身空手往回折;后队接上继续往前赶。
三百里险道被拆成了几十段短途接力,每个人的负重压到最轻,路程压到最短,口粮损耗也随之压到了极致。
浩浩荡荡的人流藏在绝壁密林里,不见首尾,像一条蛰伏在晨雾中的黑色长链,悄无声息地将粮食一点点运往平关镇。
第五日傍晚,最后一批粮袋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残阳泼洒在平关镇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凉州军旗上,赤红如血。
城墙下是王慎黑压压的围城大军,将整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渡。
厉铮把最后一袋粮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夫人,王慎的人围得太紧了。四门都有重兵堵着,硬冲就是送死。””
陆白榆望着城墙,沉默了片刻,“不急,等天黑。”
“怎么通知侯爷?”厉铮伏在山岩后,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半晌,低声骂了句什么。
陆白榆抬手,拇指与食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从山脊背后掠过来,翅尖划破暮色,稳稳落在她腕上。
通体翎羽乌黑如墨,是朔风。
她将提前写好的布条塞进它脚上的信筒,抬手一扬。朔风清唳一声振翅而起,无声地划过暮色,朝平关镇城楼飞去。
城头上,顾长庚一身玄色甲胄,负手立在垛口,正默然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营。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柏大步登上城楼,面色凝重。
他在顾长庚身边站了片刻,终于憋不住开了口,“侯爷,粮仓见底了。从三天前起每顿只发六成口粮,前锋营那些崽子饿着肚子守城墙,今晚已经晕倒好几个。”
顾长庚没有回头,目光遥遥落在猿见愁的方向。暮色苍茫,山河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急什么?”
韩柏胸口堵得慌,却知道自家侯爷的性子,越是绝境越是沉得住气。
他只能把一肚子焦躁咽回去,陪他一起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
所有人都以为孤城已是死局,援粮无望、坐以待毙。
只有顾长庚信她会来。
半炷香后,一道黑影从暮色中无声掠来,稳稳落在垛口上。朔风歪头啄了啄翅膀,朝他伸出脚。
顾长庚解下信筒,展开布条看了一眼,唇角便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把密信收回袖中,转过身对韩柏道:“点兵。半个时辰后随我从东门出城,直冲王慎中军大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佯装我军缺粮,拼死突围,把敌军主力都引过来。”
韩柏瞳孔骤亮,连日压抑一扫而空。
他咧嘴一笑,什么都没问,便转身大步走下城楼,朝营中吼道:“骑兵营上马,给老子把刀磨利索了!”
号角声在入夜后骤然响起。平关镇的城门从内侧轰然打开,顾长庚亲自带兵杀出,直冲王慎中军大帐的方向。
火光中,凉州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围城大军的腹心。
围城大营瞬间被惊动,喊杀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王慎的兵力被顾长庚的佯攻牢牢吸在正面,没有人注意到西城墙根下那片沉默的山道。
陆白榆伏在山岩后,望着那片骤然炸开的火光,抬起手朝厉铮做了个“走”的手势。
厉铮下意识地朝大开的东门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为何不趁乱冲进去”问出口。
他跟着陆白榆太久了,知道她从不说无意义的话,更不做无意义的冒险。
后来他才想明白,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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