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义是在第四天傍晚,才真正看见破城的曙光。
在第一天吃了个闷亏之后,他便意识到想要从陆白榆手里拿下凉州城,绝非易事。
于是他采用了最笨也最狠的人海战术,代价是城下堆满了尸骸,与折损近半的前锋营。
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震天的嘶吼和成片倒下的身影。黏稠的血浆浸透了黄土,一脚下去,靴子便陷在暗红的泥泞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代价惨重,但赵秉义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城破!
此刻,持续的轰击终于在南段城墙撕开一道半人宽的狰狞豁口。
南门厚重的门板在攻城锤的反复撞击下,裂痕蛛网般蔓延,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门楼为之震颤。
城头的反击明显疲软了,箭矢稀稀疏疏,垛口后的弩手甚至开始弯腰,费力地从尸体或木板上拔下敌军射来的箭,颤抖着搭上自己快要拉断的弓弦。
他们的箭囊,快要空了!
赵秉义勒马立于阵前高坡,玄甲染满尘灰血渍。
他望着城头那些仍在豁口处拼命填补的身影,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胜券在握的嘲讽。
“他们撑不住了!预备队全压上去,云梯队全力攀城,攻城锤全力撞门,投石机全力轰击豁口。后退一步者,斩!”
副将抱拳领命,疾驰而去传令。
赵秉义的目光死死锁住城楼,心头那股郁积四日的闷气,仿佛随着那豁口的扩大而找到了宣泄的通道。
凉州城墙上的这道裂口,就是他踏平此城的第一步。
城楼上,陆白榆的身影依旧立在垛口边,玄色战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她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城下如蚁群般再次集结而来的云梯队。
视线缓缓下移,城墙根下,断折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那层层叠叠、散发着浓烈腥臭的尸骸,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风卷过,带起的不是清凉,只有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沈驹快步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夫人,箭矢......彻底见底了。捡回来的,最多再撑两轮齐射。城门......裂缝太大,南门最多再撑半个时辰。赵秉义把最后的预备队全押上来了,这次......”
陆白榆没有回头,只微微抬眸,目光越过喧嚣的战场,投向天苍山南麓的方向。
暮色正沉沉地从山脊扩散开来,天边的火烧云却烧得异常炽烈,像泼洒的鲜血。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时辰到了,发信号。”
沈驹先是一怔,旋即眼中爆出精光,立刻从亲卫手中抓过一张备用弓递上。
弓臂粗糙,弓弦磨得起了毛刺,上面还残留着不知哪个弩手留下的暗红血迹。
陆白榆拿在手里掂了掂,利落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裹了油布的箭矢,搭在垛口火把上点燃。
油布遇火即燃,橙红的火苗瞬间腾起,在她沉静的瞳孔中跳跃。
她搭箭扣弦,开弓如满月。
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穿过漫天飞溅的碎石烟尘,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对准阵前那个玄甲身影。
赵秉义正全神贯注盯着豁口进展,脖颈处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陆白榆冰冷如霜的黑眸里。
她立在高高的城堞边,弓弦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箭尖燃烧的火焰在渐暗的天色下刺目夺魂。
赵秉义呼吸一窒。
她瞄准的目标,是他!
亲卫惊叫着要扑上来遮挡,却被他猛地抬手死死钉在原地。
沙场半生,他何曾被敌人如此嚣张地锁定过?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惊悸的寒意直冲脑门。他咬紧牙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城头那张脸,不肯示弱半分。
然而下一瞬,陆白榆却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毫无温度,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酷狡黠,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也配我浪费一支箭?
她指节一松,弓弦震颤。
那支燃烧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拖曳着猩红的火尾,撕裂空气,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几乎是擦着他头盔顶端的翎羽掠过。
灼热的气流燎焦了他几缕鬓发,留下刺鼻的焦糊味。箭矢毫不停留,直直射向天苍山南麓的莽莽群山。
亲卫慌忙扑打他发梢残留的火星。赵秉义却置若罔闻,眼睛死死追随着那远去的火光,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极致。
他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再次看向城楼。
陆白榆正慢条斯理地收弓,手指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拂过那粗糙的弓弦。
她抬眼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眼底盛满了明晃晃的挑衅。
“混账!”赵秉义咬了咬牙,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和慌乱,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继续攻城!”
云梯再次如毒蛇般架上豁口边缘的断壁残垣,撞门锤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巨响,城门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破城,似乎只在顷刻之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翼陡然传来凄厉的嘶喊。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半边身子被血染红,一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脸上满是惊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将军,凉州轻骑不知从何处杀出,直扑南边粮草大营。”
赵秉义脑子“轰”的一声,热血瞬间直冲头顶,“多少人?守粮队顶不顶得住?”
“看......看不清旗号,但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蔽日,至少四五千骑。对方来势汹汹,守粮队的兄弟......根本挡不住啊将军!”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秉义目眦欲裂,瞬间做出了决断。
凉州城近在咫尺,但粮草是他的命脉!没了粮草,这六万大军迟早要饿死在这河西走廊。
他一把扯过亲卫递来的马缰,厉声道:“右翼所有骑兵随我回援,快!”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传令攻城各部,继续猛攻。不得有误!”
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经过那报信斥候时,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硬生生将人从马背上拽下,狠狠掼在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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