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笨拙而生涩,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忘记如何表达的“轻”。
她没有说话,喉咙里只有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晶的头发。没有斥责,没有命令,只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晶额前几缕被汗水和血黏住的发丝轻轻拨开,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安静、还带着稚气的脸。
然后,她的手指下滑,带着迟疑,落在了晶身上那件几乎碎裂的仙舟服饰上。
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歪斜的、此刻沾满污秽的针脚——那是仙鹤歪斜的翅膀,是走错的云纹线条。
那是她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冰冷的灯光,一针一线,笨拙地缝出来的。
针尖扎破手指,渗出血珠,她只是皱眉吮掉,继续。布料是能找到的最普通的,手艺糟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当时告诉自己,这是“工具需要合适的包装”。
可心底某个被酒精和绝望麻痹的角落里,是否也曾闪过一个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如果……如果这个孩子,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穿上妈妈做的衣服,哪怕很难看……是不是,也会开心一点点?
素媛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嗬嗬的声响更重了,似乎拼尽全力想说什么。道歉吗?忏悔吗?解释那扭曲的爱与利用吗?
但最终,她什么清晰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滴在晶破损的衣襟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痕迹。
她只是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清。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破损的舱顶,看向了某个遥远虚无的地方,眼中倒映着的,不知是晶记忆里那片向往的仙舟云海,还是她自己早已埋葬的、对平凡温暖的幻影。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里。
晶躺在那里,意识已经模糊,感官正在远去。但她能感觉到头上那只手的触碰,颤抖的,冰凉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她能听到那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她没有躲开。
甚至,在素媛因脱力而手臂垂落、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晶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微乎其微的力气抬起自己那只干瘪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素媛垂落的手腕。
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种迟来的、孩子对母亲本能的依恋。剥去了所有利用与伤害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温度渴求。
她极其艰难地,将素媛那只手拉向自己,轻轻地,贴在了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素媛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看着晶,看着晶平静闭着的眼睛,看着晶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
晶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干净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扫净了所有阴霾。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滚进鬓发,滴在素媛的手背上。凉的。
“妈妈……”她轻声说,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这条裙子,我……一直很喜欢。”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胸口几乎不再起伏,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放下一切后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虽然针脚很乱,仙鹤也绣歪了……”
“但很暖和。”
她又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话语。
“现在……我需要还给你啦。”
“你给我的生命……你教我的东西……你让我有的‘梦想’……还有……这件衣服。”
“全都……还给你。”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素媛泪流满面的脸,看向了远处沉默伫立的泷白,又扫过神色凝重的瓦尔特和姬子。
最后,落向自己记忆深处反复描摹、此刻却无比清晰的仙舟云海与星槎光影。
“请放心,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呢……”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梦呓般的满足:“仙舟,真的很美丽……”
“我也终于……可以放弃原谅你了。”
她握着素媛手腕的手,轻轻松开,五指无力地垂落,碰到冰冷的地面。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那抹干净释然的微笑,却未曾消失,就此定格。
她终其一生,被设计,被培育,被当作无意志的容器、工具、祭品,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此刻,在这生命最后的瞬间,在挣脱所有枷锁、偿还所有“馈赠”、说出自己心声的刹那,她以死亡完成了对自身意志最决绝、也最彻底的宣告与闭环。
这是自我的觉醒,也是无法逆转的落幕。
素媛呆呆地跪坐在那里,看着晶安静合眼的侧脸,看着自己手背上晶滴落的已经冰凉的泪水,看着晶身上那件自己缝制的、如今破烂不堪却似乎依旧残留着些许温度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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