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看着三月七。
“你知道吗,昨天食堂有人插队,排在后面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走开了。他说‘算了,他可能很急’。”
三月七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星有些疑惑。
艾丝妲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是自己选择的,当然是好事。”
“但他们就像……突然被拧开了一个开关,开始对所有人好。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不分对方值不值得这样对待。”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艾丝妲有些无奈:“这种突然为其他人着想的意识,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但来得太突然,总是有点吓人。”
泷白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三月七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他总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心里那些碎成一片的东西拼成句子。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管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影子很安静,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随时会往下淌。
“三月。”
她回过神。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理解一切事情吗?就比如……我身上这种状况。”
三月七想了想:“不能吧,阮?梅小姐都没查出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太多了啊。”她说,语气有些不太自信:“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开心的、难过的、奇怪的、想不通的……怎么可能全都理解。”
泷白看着她。
“但是,”三月七想了想又说:“不理解也没关系吧。就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不知道你梦里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在旁边等,等你想说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样够吗?”
“足够了。”泷白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泷白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坐在床边,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前面的页已经写满了,字迹工整,挤在一起,像怕占太多地方。
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想写什么。关于今天的,关于阮·梅说的那些话,关于艾丝妲说的那些“变好”的人,关于三月七说的话……
但他写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记忆里有很多洞。有些洞是系统挖的,有些洞是他自己挖的。
他以为只要把洞口填上就没事了,但洞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盖住了,藏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下面,藏在那些敷衍的搪塞后面。
他想起阮·梅说的那句话:你的认知结构的起点,家的方向……
那个地方。灰色的天,铁锈味的空气,巷子里永远干涸的暗红色。
还有那些他没能留住的人。他们的脸还在他脑子里,但那些脸的温度已经没有了。
他记得他们说过什么,但感觉不到他们说那些话时的语气。像看一场被静音的电影,画面还在,声音已经碎了。
他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些东西就会留在身后。但它们没有。它们跟着他,像影子,像呼吸,像那台一直在通讯频道里低语的机器。
“明知道自己心中缺失了一块,”他写下这行字,笔尖停顿:“自己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它呢?”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也许不是填补。是找到那块缺失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封面上有一小块污渍。
那次三月七把蛋糕弄洒了,手忙脚乱地擦,结果越擦越大。她说对不起,他说没事。
他把那小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观景车厢。
三月七在那里。她坐在窗边,膝盖蜷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星星。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位置:“坐这儿吧。”
泷白坐下来。窗外是无尽的星海,那些光点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虚空,穿过时间,落在他眼里。
“三月。”
“嗯?”
“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三月七没有说话。
“阮·梅或许说得对。我的问题在都市。我的记忆,我的……那些洞。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我知道。”三月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是还有我们吗?”
“但是,你还能回去吗……额…我是说,那个什么都市你自己都说了啊,连星穹列车都无法跃迁到那里。”
泷白想了想:“也对。”
“但不回去你的状态会不会越来越糟糕啊……要不要问问姬子杨叔他们?”
“………”
这才过了不久,三月七就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说服大家了,寻找都市的位置,做攻略……泷白叹了口气,自己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他同时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被人关怀着的感觉。
不是被要求,不是被期待,只是有一个人坐在窗边,旁边留着一个位置。不管他什么时候来,那个位置都在。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够了。”
窗外,星星还亮着。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虚空,穿过时间,落在他眼里。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也许不是填补,是找到那块缺失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也许那块东西,从来没有真正丢过。它只是变成了别的形状。变成了巷子里的笑声,变成了蛋糕上的奶油渍,变成了窗边那个永远留着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但至少,他知道有人会在旁边。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听,在他沉默的时候等,在他回头的时候,还在那里。
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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