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京城相府书房。
晨光透过树叶，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文渊枯坐案前，手边摊开的《大周律例》，半晌未翻一页。
门外传来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柳福推门而入，声音发紧：“相爷，西山来人了……伤得很重。”
“让他进来。”
两名家丁架着一个血人跌撞而入。来人左肩箭伤处草草裹着破布，血渍犹渗，脸上混着烟灰与血污，几乎辨不清面目。他扑跪在地，用尽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张染血的纸条，颤抖递上。
柳文渊接过。
纸上八字，墨迹潦草欲飞：
“宫破，君崩，太子被劫。”
柳文渊瞳孔微缩。
亲兵挣扎着撑起身，凑到他耳边，唇齿翕动，吐出几句破碎的耳语。声若蚊蚋，连近旁的柳福都未能听清。
语毕，亲兵气力耗尽，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抬下去，好生医治。”柳文渊声线平静无波。
家丁将人抬走，书房重归寂静。柳文渊缓缓坐回椅中，指腹摩挲着那张染血的纸条，目光投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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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书房门再度被推开。
兵部尚书李敬、户部侍郎张显、礼部尚书吴文轩鱼贯而入，三人面色凝重，显已风闻变故。
“相爷，”李敬喉头发干，“西山那边……”
“皇上驾崩了。”柳文渊截断他的话，直言不讳。
虽已料到几分，三人仍倒抽一口冷气。
“怎会如此？！”张显声音发颤，“皇上龙体一向康健……”
“感染瘟疫，暴毙而亡。”柳文渊语气冷澈如冰，“沈逸之率锦衣卫混进行宫，与慕容烬、司徒睿里应外合。怕是早有预谋，携瘟疫北上，借疫弑君，图谋不轨。”
满室死寂。
吴文轩最先回过神来：“太子殿下呢？”
“被劫了。”柳文渊将染血纸条推向案前，“慕容烬一伙挟持太子，自密道逃脱。”
李敬面色煞白：“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骤崩，太子被劫……这……这……”
“该立谁？”张显急问，“司徒睿乃戴罪之身，绝无可能。宸妃所出那三岁幼子？亦或皇上幼弟——晋王司徒朗？”
柳文渊缓缓抬眼，目光如刃：“大周祖制，立嫡立长。太子乃皇上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他尚在人世，这皇位——便轮不到旁人。”
“可太子已被劫持——”
“正因如此，才必须救回！”柳文渊声调陡然转厉，“更可惧者，陆崇奉宸妃密令强攻西山行宫，连皇上遗躯亦被夺占！”
他霍然起身，行至墙边那幅巨大的《京畿舆图》前，指节重重叩在行宫所在：“此刻，皇上龙体仍停于西山暖阁。陆崇之人守尸待令。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反应之前——迎回圣躬！”
吴文轩拧眉：“行宫现下必被陆崇掌控，如何进入？”
“密道？”他摇头，“我等不知入口，更不谙机关。慕容烬能走，我们却未必能进。”
“谁说要走密道？”柳文渊手指狠狠点在地图行宫外围，“陆崇确有五千兵马，然初克行宫，大军必扎营于外，宫内仅留少数精锐戍守暖阁——他们此刻正忙于控局、通传消息，绝想不到竟有人敢回头抢夺一具尸身！”
他眼中寒光乍现：“‘瞑目’最擅何事？隐匿、渗透、一击即遁。令其假扮陆崇麾下士卒，趁乱混入行宫，寻得暖阁，负尸而出。记住：动作须快，得手即走，绝不可恋战！”
李敬仍有顾虑：“倘若被识破……”
“那便让他们‘识破’得晚些。”柳文渊自案头取过一枚令箭，“传令九门，即刻起严查出城者，尤重西山方向。陆崇遣回京城报信之人，能拦则拦，能拖则拖。拖到‘瞑目’得手，拖到……太子返京。”
“太子那头……”
“双管齐下。”柳文渊转向张显，“你亲往翊坤宫一行。”
张显一怔：“相爷之意是……”
“探望宸妃娘娘。”柳文渊语声平缓，却字字如刀，“问问她，为何密令陆崇强攻行宫？皇上暴毙，是否与她相干？沈逸之乃其亲侄，慕容烬与她过从甚密，而今二人联手弑君劫储——她这位监国皇妃，是否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吴文轩瞬时领会：“相爷是要……先行控制宸妃？”
“非为控制，乃是‘礼请’。”柳文渊淡淡道，“以‘涉嫌勾结叛党、意图谋逆’之名，请宸妃移居偏殿，暂避风头。她膝下那位三岁皇子，亦当一并‘请’去，免受惊扰。”
他略作停顿，补上一句：“行事须干净。她是皇妃，动她须有凭据。罪名……便由杭州送来的那批瘟疫卷宗来定。”
三人交换眼神，俱见彼此眼底寒意。
柳文渊坐回案后，提笔疾书，连写三道手令。
“李尚书，即刻调兵掌控京城九门及宫禁各门，许进不许出，尤须严防西山官道。”
“张侍郎，持我令牌前往翊坤宫。若宸妃在，便‘请’她移驾。若她不在……”柳文渊笔尖一顿，“那便是坐实了她心虚潜逃、勾结外臣之罪。”
“吴先生，”他将最后一道手令与那只盛着暗红药丸的瓷瓶一并推出，“‘瞑目’由你亲率。记清：凡接触龙体者，先服此丸。我要皇上遗躯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回京。”
三人双手接过，躬身领命。
书房门缓缓合拢。
柳文渊独坐于渐浓的晨光里，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沿。许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玉佩，于掌心细细摩挲。
“策儿……”他望向窗外宫阙重重的方向，低声自语，“太傅为你铺的路，无人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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