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收到信息时,刚巧在实验大棚里侍弄新一批幼苗。
他手执放大镜,正细细观察那些刚从营养土中探出头的嫩芽,脑海中盘绕的全是数据与疑问——这一批哪个品种更耐寒?
是土壤改良不足,还是树种自身的基因缺陷?
是否该在育苗阶段就尝试杂交或特殊处理,以增强抗逆性……
正想得入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摘下手套,取出口袋里面的手机。
是护林员老胡。
赵旭东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老胡本该在山间巡逻。
电话接通。
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赵老师,旁边有人吗?”
一听这语气,赵旭东便知道非同小可。
他环顾寂静的大棚:“就我一个。您说。”
老胡的嗓音又沉了几分,却掩不住激动:“赵老师!活了!十月种的那片苗——全活了!一棵没死!”
赵旭东猛地起身,膝盖不慎撞到旁边的育苗架,传来哗啦的声响。
全活了?一棵没死?
怎么可能!
那里是被称为“死亡谷”的边缘地带,风沙猖獗,冬寒刺骨,土壤贫瘠,昼夜温差悬殊。
团队在那儿坚持了十几年,种下的树苗往往十不存一,即便最好的年份,存活率也不到三成。
去年十月那批苗,他记得很清楚,用的虽是筛选出的耐寒品种,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依照他几十年的经验与气候模型推算,今春能保住二成已是侥幸。
他第一反应是老胡看错了,或是情绪激动之下说得夸张。
但老胡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守林二十多年,眼光极毒,树苗是死是活、能否挨过春天,他从来不会看错。
更何况,他根本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
“喂喂?赵老师,听得见吗?这破信号又不行了……”听筒里传来老胡断续的嘀咕,似乎正挪动着找信号。
“……老胡,我在听。”赵旭东定了定神,“你等着,这事先别告诉任何人。”
“好,您放心。”
挂掉电话,赵旭东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顾不上收拾散落的工具,也顾不上衣上沾着的泥土,抓起挂在门边的大衣便往外冲。
按照往年经验与数据模型,在冻土前的临界期种下的树苗,存活率能达到三成已属奇迹,全军覆覆才是常态。
他一口气冲进存放实验记录的房间,手有些发颤地翻出去年七号试验区的种植档案。
品种、来源、处理方式、种植日期、土壤数据……
他一项项核验过去。
种子来自几个备选耐寒品种的随机抽取,处理方式也是常规的消毒与催芽,并无特别。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赵旭东的眉头越锁越紧。
忽然,他想起许久没有音讯的老友郑文华——还有另外几位老同事,似乎这一年也都动静寥寥。
看来,最近发生了许多他不知情的事。
当务之急,是亲眼去七号试验地看看。
他带上一名助手,两人在颠簸的路上走了将近一天。
车刚停稳,赵旭东便跳了下去。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片熟悉的方向走去。
旁边的助手看得担心,却也不敢多劝。
他在老胡的护林小屋前停下。
屋里不止有老胡,还有老吕,以及另外两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
赵旭东顾不上寒暄,他只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些在寒风中是否真的在这片贫瘠之地绽出了绿意。
老胡让老吕带赵老师去试验田,其中一个年轻人笑了笑:“我们也跟着去看看。”
老胡没说话,只默默抽着烟,看了那两人一眼。
这二位是他打完电话后连夜出现的,身份不言自明。
因此老胡拦住了老吕的多问,只当作是寻常来客。
对方也并不介意有人看着他。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当赵旭东真正看见那片绿色时,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颤着触上最近一株树苗的叶片。
冰凉,却厚实而富有韧性。
不是错觉,也不是枯叶回光返照的假绿——是鲜活、饱满、涌动着生命力的绿。
他顺着田垄一株一株看过去,心跳愈来愈快。
真的,全都活着。
不止活着,长势甚至比他在温和地带精心照料的对照苗还要好!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嗓音发干。
多年的科研本能告诉他 ,这绝不正常,绝不是品种比较优良可以解释。
他立即吩咐助手分头行动,记录每株苗的形态、高度、茎粗,采集土壤样本,标记位置……他要尽可能详尽的数据。
随后,他转向那位看似无事、实则目光警醒的年轻人,神情肃然地低声问道:
“这是老郑做的,对不对?”
年轻人笑了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赵旭东不再追问。
他望向眼前这片在风沙中静静生发的绿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要让这片沙漠变成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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