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小毛披上了粗麻白衣,扶着爷爷一步步往县公安局走。
奶奶昨夜哭晕了好几回,天亮时整个人虚脱得下不了床,只能留在家里,由匆匆赶来的姑姑照料。
清晨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周小毛换下了那身破洞裤和花衬衫,套了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棉袄。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不孝子,丢下他们不要了。
哪怕爷爷总说“你爸是孝顺人,一定是出事了”。
他也只当是耳旁风,一听就烦,更不愿回家。
而现在,他一只手紧紧扶着爷爷的胳膊。
老人的步子又慢又沉,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周小毛心里更乱,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公安局门口,他抬起头,望着那扇深绿色的大门。
昨天之前,他对这里的印象只有“被抓进去会很惨,爷爷奶奶会很伤心”。
可今天,他是来认领一具十年前就已化作白骨、名叫“父亲”的陌生人。
他喉咙发干,攥着爷爷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也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让周小毛一直发飘的心,落在了实处。
他还有爷爷奶奶,他不能倒下。
他吸了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周警官已经在门口等着。
看见走来的爷孙俩,他快步迎上前。
目光扫过剪去黄头发的周小毛,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小心扶住周爷爷的另一只胳膊。
三人慢慢走进楼里,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周警官倒了温水,放在他们面前。
“具体情况……昨天不方便细说。”他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根据现场痕迹和法医鉴定,事情大概发生在十年前,也是快过年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爷爷几乎僵住的脸,才继续道:
“你爸爸……应该是从打工的地方回来,身上带了那一年攒的钱。在外地县郊老路上,遇到了抢劫。”
周小毛盯着周警官的嘴,手指死死抠着膝盖。
“他不肯把钱交出去……和对方动了手。”周警官的声音更沉了。
“对方下了狠手……人当时就不行了。那地方偏,尸体……一直没被发现。”
周爷爷整个人晃了一下,周小毛赶紧扶住他。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钱被抢光了,人也被拖到旁边的荒沟里……”周警官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因为一直找不到身份……遗体一直存放在本地殡仪馆。后来采集DNA有了方向,才……才比对出来。他身上……还留着凶手的血迹……。”
周小毛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旧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念叨过,说爸爸出门前答应过,等挣了钱就盖新房,到时候送他去县里念书。
原来他不是不要他们。
他只是……回不来了。
周爷爷朝小毛摆了摆手,哑声说:“小毛,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周警官说两句话。”
周小毛点点头,轻轻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他低头站在走廊上,墙漆有些剥落,角落里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忽然想起学校走廊的样子——陈旧的水泥地面,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学生作品。
他很久没去学校了,久到几乎忘了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同桌用胳膊碰他、催他交作业的感觉。
——他想上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他是学渣,怎么突然这么想不开。
他甩甩头,拖着步子走到办案大厅,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愣愣的发呆。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电话铃响成一片,却仿佛隔着一层雾,传不进耳朵里。
“……兄弟,你觉不觉得今天人特别多啊?”
旁边忽然传来压低嗓音的对话。
周小毛没转头,声音却钻了进来。
“这一看你就没看新闻。”另一个人回答,带着叹息。
“过年光打牌了,谁还看新闻啊。”最先开口的人嘟囔着,声音透着不安,“可这也……太不对劲了。你看那些人,虽然都戴着口罩,但那眼神、那架势……都像家里出了事似的。”
“唉,”第二个人叹了口气,“昨天新闻报了,说是一个叫什么脱氧核糖核酸……哎,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DNA。说只要留点口水、抽点血,就能知道是不是亲生的,还能……还能比对出以前找不着的人。”
“啥玩意儿这么神?”第一个人惊疑不定。
“谁知道呢……反正新闻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举了好几个例子,说靠这个找回了被拐的孩子,破了十来年前的旧案……”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敬畏与不安,“我看啊,今天这些人……多半都是看了新闻,心里存了疑,或是……有了念想,才找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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