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没办法。
明知道多半还是没消息,却仍不肯关掉网页,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怕万一。
万一那条有用的帖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万一回复里有人提了关键的线索。
万一他没翻到就错过了——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甚至学会了看文件。
不是读,是拆。
那些官方通报里的措辞,以前看着都一样,现在他一个词一个词地琢磨:将研究和已启动隔着整整一年。
试点申报和全面推广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把这些门道默默记在心里,像早年在学校学习一样。
反复比对,逐句分析,生怕自己没看懂,漏了那条重要信息。
这天傍晚,陈顺德照例端着茶缸进来。
推开门,就看见陈伟还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灰和倦意。
陈顺德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又咽回去。
最近是不是催得太紧了?
这孩子瘦了一圈,眼眶都凹下去了。
嘴上不说,他父母还在这儿,心里肯定比谁都急。
他把茶缸往桌角一搁,没像往常那样急着问“有消息没”。
手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烟,还没拆封的,轻轻放到陈伟手边。
“阿伟,是叔催你太急了。”
他声音放得很低,“你叔公他们刚打电话过来,说几家凑了凑,钱的事能扛住。你莫太急,咱们一起等。”
陈伟低头,看着那包烟。
年轻的时候觉得吸烟很酷,试过几口,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断了。
他不知道村长什么时候留意过这个,更不知道这包烟揣在他兜里多久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涩涩的:“村长,上次走的时候,我看见叔公背过身去擦眼泪。”
长辈都老了,他父母也老了。
他都不知道还要等几年。
陈顺德没接话。
他想起这些年送走的一个个老伙计。
有的被儿女接去了城里,临走时一步三回头。
有的硬撑到最后一刻,还是被劝走了,说“爸,咱以后再回来”。
他送他们上车,挥挥手,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树,就不见了。
他老了。
送的人越来越多,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他们的子女有心,”
陈顺德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其实你也是。阿伟,要是时间久了,你也该走。别把自己绑在这。”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后山那口井,我看水也有点不对了。”
陈伟没答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不想说,自己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后山那口井,他们家用了几十年。前些天他提水回来浇菜,浇完才发现,菜叶边沿泛了一圈细细的黄。
现在他每天都绕远路,骑二十分钟摩托车,去隔壁村的水井挑水。
他不说,陈顺德也不问。
两个人都沉默着,屏幕上的帖子还在一页一页往下翻。
……
第二天,陈顺德没有再去陈伟家。
天刚蒙蒙亮,他就端着茶杯出了门,一个人坐到村口那棵老树下。
树还是那棵树。
三十年前他娶媳妇时走过这树下,十年前他送大儿子去上大学也走过这树下。
三年前他在这儿送走了老友——那天他拉着自己的手,说“德顺啊,我怕是回不来了”,后来真的没回来。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进村那条土路。
过了半晌,老叔头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了,挨着他坐下,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瘸腿的陈老三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红薯。
三个老头,并排坐在树下,像三尊忘了时间的石像。
村里能动弹的年轻人早走光了,就剩下他们这些走不动的。
不是没地方去,儿女的车年年开到村口,年年拉不走。
老叔头的儿子在省城买了三套房。
陈老三的女儿嫁到镇上,逢年过节往家搬东西,冰箱都塞不下。
可他们不走。
“死在别处,不成。”老叔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陈老三嚼着红薯,含混地点头:“嗯,不成。”
陈顺德没接话。
他看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土路,想着陈伟——那孩子还是太年轻,他该带着父母走。
自己已经托了儿子,帮陈伟在市里谋份工作,再找个落脚的地方……
远处的土路上突然扬起一小片尘土。
陈顺德眯起眼睛,以为是去隔壁村的过路车。
这条路本就不宽,以前总有一辆辆卡车载着电子垃圾碾过去,轰轰隆隆。
然后就是污染,就是那条慢慢变黑、再也救不回来的河。
一想到这个,陈德顺就恨得咬牙切齿。
可那车越开越近,扬起的尘土也越滚越大。
不是过路的。是往村里来的。
陈顺德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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